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长长的、像一条河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缓慢地旋转,有猫毛在飘,有春天的气息在流动。卧室的门开了。安迷修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雷狮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他们走出来,走到紫米团面前,蹲下来。安迷修摸它的头,雷狮挠它的下巴。紫米团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很大,很密,像一台被启动了引擎的、灰色的、很精致的跑车,在高速运转。
“今天辛苦了,”安迷修对猫说。
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你今天也很辛苦”的矜持。它的尾巴从地上翘起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在说“原谅你了”的、很小的、毛茸茸的钩子。
安迷修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猫的身体是暖的,毛是蓬松的,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那种香气是淡淡的、清甜的、像春天的花被碾碎之后汁液的味道。他把脸埋在猫的毛皮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猫的耳朵转了一下,但没有躲。它的爪子轻轻地搭在安迷修的手臂上,指甲没有伸出来,只有粉色的、柔软的、像小梅花一样的肉垫贴在他的皮肤上。
雷狮看着安迷修把脸埋在猫的毛皮里、吸猫吸得耳朵通红的样子。他看着那只猫的眼睛——紫色的,和他的一样。他看着那只猫的姿态——慵懒的,优雅的,骄傲的,和他的一样。他看着那只猫的爪子搭在安迷修的手臂上,肉垫贴着他的皮肤,和他自己平时搭在安迷修腰上的手一模一样。
“紫米团,”雷狮说。
猫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洗澡的时候,叫得很大声。”
猫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安迷修的臂弯里。
“它不好意思了,”安迷修说。
“它没有。”
“它把头埋进肚子了”
雷狮低头看。紫米团把头埋进了肚皮,圆滚滚的一团,很可爱。又好像是在掩饰什么
雷狮看着它故作镇定舔毛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了。不是被填满的,是溢出来的。从心脏里涌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紫色的、像薰衣草被碾碎之后汁液染在布上的颜色,从他的胸口溢出来,流过他的手臂,流过他的手腕,流过他的手指,流进安迷修的眼睛里。安迷修接住了。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但他接住了紫色的东西。他把那些紫色的、温热的、流动的东西,收进了自己的瞳孔里,收进了自己的虹膜里,收进了自己看雷狮时才会变成的那种颜色里。
“安迷修,”雷狮说。
“嗯。”
“下次给紫米团洗澡,我们一起。”
安迷修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确定的、不会再改了的弧度,看着他头巾上被水汽蒸得有些卷曲的星星,看着他卫衣上沾着的灰色猫毛。他看着这个人——这个十九岁的、比他高半个头的、膝盖上受过伤的、跑四百米像流星一样冲过终点线的、会在走廊里故意含着棒棒糖等他来管的、此刻蹲在他旁边、说“我们一起”的人。
“好,”他说。
窗外的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不,两个人一只猫。落在安迷修的白色T恤上,落在雷狮的灰色卫衣上,落在紫米团的灰色毛皮上。三个人的颜色不一样,但阳光把它们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橘红色。温暖的、柔软的、像一杯被放在窗台上、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的、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的蜂蜜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