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紫米团（续）

“嗯？”

“你今天还没抱我。”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雷狮。雷狮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巾的拖尾垂在肩膀后面。他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在吃一只猫的醋但我不会承认我在吃一只猫的醋”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是向下撇着的，眉毛是微微皱着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是柔软的，是温暖的，是在说“我也想要你抱我”的。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像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整个面部，最后在他的眼睛里凝结成两颗亮晶晶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光点。他站起来——怀里还抱着猫——走到雷狮面前，踮起脚尖，在雷狮的嘴角亲了一下。猫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在说“干嘛呀”的喵。

“抱了，”安迷修说，坐回沙发上，继续摸猫。

雷狮站在那里，手指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看着安迷修把脸埋在猫的毛皮里、吸猫吸得耳朵通红的样子。他的嘴角那个向下撇着的弧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翻了上去。不是恶劣的弧度，是无奈的、温柔的、拿你没办法的弧度。

“紫米团，”他说。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抢了我的人。”

猫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安迷修的臂弯里。尾巴竖起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在说“我的”的、很小的、毛茸茸的钩子。

雷狮看着那根尾巴，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疼，是一种更难以名状的、像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和自己重叠在一起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那种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味道。酸的是猫，甜的是安迷修。混在一起，变成了紫米团的名字。紫色的，甜的，黏糊糊的，一小团一小团挤在一起的，像他们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挤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挤在春天的阳光里，挤在猫毛和咖啡和烤面包的气味里。

“安迷修，”雷狮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安迷修连人带猫一起揽进怀里。

“猫会挤到的。”

“不会。”

“它的尾巴——”

“它的尾巴在我脸上。”

安迷修转过头，看到紫米团的尾巴正拍在雷狮的鼻梁上，一下，一下，像一根毛茸茸的、灰色的、在说“别靠近”的节拍器。雷狮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被一只猫打了但我不能还手因为这只猫的眼睛和我的一样”的表情。他的鼻梁上有一小片灰色的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眉头皱着，但他的眼睛是弯的。弯成两道温柔的、无奈的、像被风吹弯的柳枝的弧度。

安迷修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很淡，像一杯温水里加了一点点蜂蜜——不是甜的，是“有一点甜”。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在空气中转了一圈，落在紫米团的耳朵里，它的耳朵转了一下，像两台在接收信号的、很小的、灰色的雷达。落在雷狮的耳朵里，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笑声烫的。

“雷狮，”安迷修说。

“嗯。”

“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

“你在吃一只猫的醋。”

“我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猫毛过敏。”

“你不过敏。”

“我今天过敏了。”

安迷修看着他，看着他的耳朵从粉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看着他的嘴唇从一条线变成微微嘟起的、像在说“我没有”的、很倔强的弧度，看着他的眼睛从“我在吃醋”变成“好吧我就是在吃醋”的、柔软的、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炭火一样的颜色。他把紫米团从怀里放到沙发上，猫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含糊的喵，跳到沙发扶手上，蹲在那里，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安迷修转过身，面对雷狮，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手掌贴着下颌线，手指贴着颧骨，拇指贴着眼角。雷狮的皮肤是温热的，颧骨的弧度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座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很温柔的山。

“雷狮，”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嗯。”

“我喜欢你。比喜欢猫多很多。”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在春天的阳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确定的、不会再改了的弧度，看着他手掌贴在自己脸上的温度。他伸出手，握住了安迷修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咚，咚，咚。不是正常的频率，是快的。快到像一个人在跑四百米的时候，冲过终点线之后，胸口还在起伏的那种快。

“听到了吗？”雷狮问。

“听到什么？”

“它在说——我也是。”

安迷修的手指在雷狮的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卫衣的布料，隔着胸口的肌肉和肋骨，他感觉到了那颗心脏的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不是“我也是”，是“你也是”。你也是我喜欢的。你也是比猫多很多的。你也是——我的。

紫米团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两个人类抱在一起。它的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在说“好吧，分你一半”的、很小的、毛茸茸的钩子。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很小的、白色的、像米粒一样的牙齿。然后它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扶手上，呼噜声慢慢地、慢慢地响起来。不是生气的呼噜，是满足的呼噜。是在说“这个家还不错”的呼噜。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长长的、像一条河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缓慢地旋转，像一群在跳一种很古老的、没有人记得名字的舞蹈的、很小的、没有重量的精灵。安迷修靠在雷狮的肩膀上，雷狮的头靠在安迷修的头顶。紫米团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扫着。猫毛在阳光中飘起来，灰色的，细细的，像被风吹散的、很小的、不会落地的蒲公英。

“雷狮，”安迷修说，声音闷闷的，从雷狮的肩膀处传出来。

“嗯。”

“紫米团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蹭我？”

“等它熟悉你。”

“它什么时候才会熟悉我？”

“等它不把你当外人。”

“我是它的主人。”

“它不觉得。它觉得你是它的。它才是主人。”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沙发扶手上那只灰色的、闭着眼睛的、下巴搁在扶手上的小猫。它的呼噜声还在响着，像一台被启动了引擎的、灰色的、很精致的跑车，在怠速运转。它的尾巴还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扫着，一下，一下，像一根毛茸茸的、灰色的、在说“你们继续，我批准了”的节拍器。

安迷修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杯温水里加了一点点蜂蜜——不是甜的，是“有一点甜”。他把脸重新埋进雷狮的肩膀里，闭上了眼睛。春天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把黑暗染成了橘红色。他听到雷狮的心跳，咚，咚，咚。他听到紫米团的呼噜，咕噜，咕噜，咕噜。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一个低沉的，一个高一点的；一个稳定的，一个更稳定的。两个都是温暖的，两个都是柔软的，两个都在说——你在家。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