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像一勺被稀释过的蜂蜜,从天空倾泻下来,不浓不淡,刚好能裹住所有事物的边缘。风是软的,带着香樟树新叶的气味和某户人家阳台上晾晒的被子被阳光晒透之后的暖意。星尘中学后门的街道在这个时节的周末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一辆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像薯片被捏碎的声音。
安迷修站在宠物店的玻璃窗前,鼻尖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那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是街角那家便利店买的熱美式,咖啡的热气在春天的空气里升腾得很快,几乎是一离开杯口就消散了,像一个人的叹息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风吹走了。
“你看那只,”他说,手指点在玻璃上,指尖在玻璃的另一侧对应着一只正在猫爬架上睡觉的灰色小猫。猫是灰蓝色的,毛色像被月光洗过的、又落了一层薄霜的旧铁皮,光泽是暗哑的,但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紫色——不是毛发的颜色,是眼睛的颜色。它闭着眼睛,蜷成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团子,尾巴绕过来盖住了鼻尖,像一条围在脸上的、毛茸茸的、灰色的围巾。它的耳朵是立着的,耳廓内侧有一小撮白色的毛,像两朵被贴在耳朵里的、很小的、不会融化的雪花。
雷狮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两根白色的抽绳垂在胸口,在风里微微晃着。头巾还是那条头巾,白底黄星,拖尾垂在肩膀后面。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白色的糖棍从嘴角伸出来,糖球在左边腮帮子里顶出一个圆圆的、紫色的包。
“那只,”安迷修又说了一遍,手指还点在玻璃上,“它的眼睛。”
雷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猫睁开了眼睛。紫色的。不是薰衣草的紫,不是葡萄的紫,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紫铜被氧化之后表面生成的那种颜色,带着金属的冷感和岁月的暖感。瞳孔是圆形的,在光线下收缩得很小,边缘清晰,像一颗被精准切割过的、紫水晶的珠子。它看了安迷修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尾巴从鼻尖移开,换了一个姿势,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安迷修转过头,看着雷狮。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祖母绿的玻璃珠。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是被风吹的,是激动。
“雷狮,”他说,“它的眼睛和你的一样。”
雷狮看着那只猫,又看着安迷修。安迷修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想要这只猫我真的很想要这只猫我已经在心里给它起好名字了”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个向上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不是草稿,是定稿。他的手指还点在玻璃上,指尖因为压在玻璃上太久而泛白了,周围的皮肤被压出了一圈白色的、圆形的印子。
雷狮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糖球上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紫色的光。
“进去看看,”他说。
宠物店的门是玻璃的,推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冰塊被丢进玻璃杯的声音。店里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猫粮、干洗粉、和猫本身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不是臭的,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毛毯的味道。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猫爬架,地上摆着猫砂盆和食盆,角落里有一个透明的、圆形的猫窝,里面有一只橘猫正在睡觉,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橘色的、很慢的发动机。
店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围着一条印满猫爪印的围裙,正在给一只布偶猫梳毛。她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一个人看到了一对很般配的人走进来时,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露出的笑容。
“看猫吗?”她问。
“那只灰色的,”安迷修说,手指向猫爬架最上层。
店员把那只灰色的小猫从猫爬架上抱下来。猫被抱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在说“干嘛呀”的喵,但它的身体是柔软的、顺从的、像一袋被打开了封口的、正在流动的沙子。店员把它放在展示台上,它蹲在那里,尾巴绕过来盖住了前爪,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类。
安迷修伸出手,手指慢慢地、像在靠近一朵很脆弱的花一样,靠近猫的头顶。猫的胡须向前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缩了一下——只是微微的一下,像被羽毛扫过时的本能反应。然后他又伸过去了。他的指尖落在猫的头顶,落在两耳之间的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凹陷里。猫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从圆形变成了一条细线,像一扇被关上了的、只留下一道缝隙的门。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喵,是一种更低的、更持续的、像远处有人在转动一台老式收音机的旋钮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安迷修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像一朵花从底部开始绽放,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温柔地红透了。
“它喜欢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很美的事情。
雷狮站在旁边,看着安迷修的手指在猫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看着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呼噜声越来越大,看着安迷修的耳朵从粉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它紫色的,”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被糖球堵住了,“眼睛。”
“嗯,”安迷修没有抬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猫身上,“和你的一样。”
雷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向上翘着的、一直没有放下来的弧度,看着他被猫的呼噜声震得微微颤抖的指尖。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很温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难以名状的、像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开始膨胀,开始裂开,开始从壳里探出一小截绿色的、很嫩的、一碰就会断的芽。那截芽在春天里会慢慢地长大,长出叶子,长出花苞,开出花。花是灰色的,是紫色的,或者是安迷修耳朵的颜色。
“就它了,”雷狮说。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雷狮。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绿色的、不会熄灭的星。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大到眼角细小的纹路都被牵动了,大到颧骨上的皮肤被笑容堆出了两道浅浅的、像被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的弧线。
“真的?”他问。
“真的,”雷狮说,“你喜欢的,就是我的。”
安迷修看着他。看着他说“你喜欢的,就是我的”的时候,嘴角那个确定的、不会再改了的弧度。他的耳朵从深红色变成了——没有更红的余地了,已经是最红了。他把目光从雷狮脸上移开,低下头,继续摸猫。猫的呼噜声更大了,大到像一台老旧的、但运转良好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安迷修的手指在猫的耳后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雷狮站在他旁边,大概不会听到。
“谢谢。”
雷狮听到了。他没有说“不谢”。他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塞到他的嘴里。
“别和我说谢谢。”
糖球是紫色的,湿润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安迷修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葡萄的甜味在他的舌尖上炸开,像一朵微型的、由味道构成的烟花。他的耳朵从深红色变成了——没有更红的余地了,但他的脖子红了。
店员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杯温水里加了一点点蜂蜜——不是甜的,是“有一点甜”。她低下头,在订单上写下了“灰色小猫,紫瞳,公,三个月”,然后抬起头,问:“猫要过几天才能接,疫苗还没打完。你们要先买些东西吗?”
“要的,”安迷修说,有点含糊,雷狮拿出棒棒糖,看了一眼——糖球上沾着安迷修的口水,亮晶晶的。他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们推着购物车在宠物用品区走了一圈。安迷修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逛一座他第一次去的、每一件展品都值得停下来看很久的博物馆。他拿起一袋猫粮,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这个蛋白质含量够吗?”他自言自语,眉头皱着,像一个在做一道很难的化学题的学生。
雷狮跟在他后面,推着车,看着他的背影。安迷修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外套的下摆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不是赶时间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我很兴奋但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表现出来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的那种快。他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猫砂,放进车里,又拿了一袋,又拿了一袋。
“三袋够吗?”他回头问雷狮。
“够。”
“那四袋呢?”
“……你开心就好。”
安迷修拿了四袋。他又拿了一个猫窝——圆形的,毛茸茸的,粉色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个蓝色的,又放下,换了一个灰色的,和猫的毛色一样的。他把灰色的猫窝放进车里,然后又拿了一个粉色的——万一猫喜欢粉色呢?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猫没有选择。
他又拿了猫抓板、猫爬架、猫砂盆、食盆、水盆、梳子、指甲剪、猫条、罐头、冻干、益生菌、化毛膏。车满了。他又推了一辆。
雷狮推着第一辆车,跟在他后面。他看着安迷修蹲在货架前面,认真地在两种不同品牌的猫罐头之间做选择——左边的是鸡肉味的,右边的是金枪鱼味的。他拿起左边的那罐,看了看成分表,放下;拿起右边的那罐,看了看成分表,也放下。他拿起左边的那罐,又放下;拿起右边的那罐,又放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一个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解了很久都解不出来、但他不肯放弃的学生。
“雷狮,”他回头,手里举着两罐罐头,“鸡肉还是金枪鱼?”
“都买。”
“那鱼肉还是牛肉?”
“都买。”
“那三文鱼还是虾仁?”
“都买。”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你在敷衍我但我原谅你因为你说的有道理”的表情。他把所有的罐头都放进了车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满满两购物车的东西,忽然安静了。他站在那里,站在宠物用品区的日光灯下,站在猫粮和猫砂和猫窝和猫罐头之间,看着那些他为一只还没到家的猫准备的东西。他的耳朵是红的,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的眼睛是亮的。
“雷狮,”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很美的事情,“我们要有一只猫了。”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从刚才就一直翘着、一直没有放下来的弧度,看着他耳朵上那抹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的、像被晚霞烧过的红色。他看着这个人——这个二十四岁的、比他矮半个头的、手里拿着两罐猫罐头的、耳朵红透了的、说“我们要有一只猫了”的人。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进安迷修的嘴里。
“嗯,”他说,“我们有了。”
几天后的傍晚,门铃响了。
安迷修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像一只被松开了弹簧的玩偶。他跑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配送员,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有很多透气孔的航空箱。箱子里有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蜷成一团的影子。
安迷修接过航空箱,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易碎的、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瓷器。他把箱子放在客厅的地毯上,蹲下来,打开了箱门。
猫没有出来。它蹲在箱子最里面,背对着门口,尾巴绕过来盖住了鼻尖,像一个在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出来、我要一个人待着”的人。它的耳朵是立着的,耳廓内侧那两撮白色的毛在光线中像两朵很小的、不会融化的雪花。
“它不出来,”安迷修说,声音里有一点疑惑
雷狮蹲在他旁边,看着箱子里的猫。
“它害怕,”他说,“新环境。让它自己出来。”
他们蹲在那里等了大概五分钟。猫没有出来。安迷修的手指在箱门的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不急,不催,只是告诉里面的人——我在外面,你随时可以出来。
猫的尾巴动了一下。尾尖从鼻尖移开,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很小的、缓慢的弧线,然后落下来,搭在箱门的门槛上。灰色的毛,尾尖有一小截白色的,像一根被蘸了白色颜料的、很细的笔。
然后它出来了。先是头,然后是前爪,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尾巴。它走出航空箱,站在地毯上,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它的身体很小,比在宠物店里看起来更小,小到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色的、还没有来得及聚拢的雾。它的腿很短,走起路来肚子几乎要擦到地面。它走了三步,停下来,蹲下来,尾巴绕过来盖住了前爪。它看了安迷修一眼,又看了雷狮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安迷修蹲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猫。他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准备了四袋猫砂、两辆购物车、粉色的和灰色的猫窝、鸡肉味和金枪鱼味和三文鱼味和虾仁味的罐头、我现在终于等到你了”的表情。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不是欢呼,不是奔跑,只是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绿色。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从猫出箱子的那一刻就翘起来了,翘到现在,没有放下来过。
“它好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它好软。”
“嗯。”
“它的眼睛是紫色的。”
“嗯。”
“和你一样。”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湿漉漉的、祖母绿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翘着的、一直没放下来的弧度,看着他蹲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和喂猫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比猫还可爱,那个人就是安迷修。
“给它起个名字,”雷狮说。
安迷修想了想。他想了想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皱成一个很浅的、很温柔的、像被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的弧度。他看着猫——猫是灰色的,像紫米,像被水浸泡过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的、颜色很深很沉的紫米。猫的眼睛是紫色的,像紫米被煮开之后,汤水里透出的那种淡淡的、透明的紫。猫的尾巴尖是白色的,像一粒被不小心混进紫米里的、白色的米粒。
“紫米团,”他说。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燃的、紫铜色的、很小很小的灯。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安迷修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像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整个面部,最后在他的眼睛里凝结成两颗亮晶晶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光点。
“它喜欢这个名字,”他说。
“它没有反应,”雷狮说。
“它看了我一眼。那就是喜欢。”
雷狮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安迷修被猫蹭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安迷修没有反应过来。快到安迷修只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带着薄茧的东西在他的额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消失了。但那一秒里,安迷修的耳朵红了。猫的耳朵也竖起来了。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只猫,同时红了耳朵。
同居的日子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河,平缓地、安静地、不可逆转地向前流淌。清晨,安迷修会比雷狮早起半个小时,在厨房里煮粥。粥有时会糊,糊了的时候他会站在锅前,用勺子搅着那锅冒着焦味的粥,眉头皱成一个很浅的、很温柔的、像被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的弧度。雷狮会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头巾还没系,紫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安迷修的背影。
“糊了,”他说。
“没有。”
“我闻到焦味了。”
“那是米的香味。”
雷狮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安迷修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锅正在冒烟的粥。
“真的糊了。”
“……嗯。”
“今天吃面包吧。”
“好。”
他们会坐在餐桌前,吃烤面包和果酱。紫米团会蹲在餐桌的角落,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尾巴绕过来盖住了前爪,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在等待侍者上菜的、挑剔的、很讲究的贵族。它不吃面包,但它要看着。它要确保这两个人类在吃饭的时候,没有忘记它的存在。
安迷修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脱外套,是找猫。
“紫米团——”他蹲下来,在沙发底下找,在床底下找,在窗帘后面找。猫会从某个它藏了一整天的地方走出来,迈着优雅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安迷修面前,坐下来,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不是在等你,我只是刚好路过”的矜持。但它的尾巴出卖了它。尾巴竖起来了,尾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在说“你终于回来了”的、很小的、毛茸茸的钩子。
安迷修会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用手掌从它的头顶一直摸到尾巴尖。猫的呼噜声会响起来,一开始很小,像远处的雷声,然后越来越大,大到像一台被启动了引擎的、灰色的、很精致的跑车。安迷修的耳朵会红。不是被风吹的,是被猫的呼噜声震的。被一只毛茸茸的、紫色的、和他男朋友有着一样眼睛的小动物,依赖着、信任着、爱着。
雷狮会站在旁边,看着安迷修抱着猫的样子——他的下巴搁在猫的头顶,猫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指在猫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猫的呼噜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在客厅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灰色的、看不见的网。他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很温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难以名状的、像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已经长出了叶子,已经长出了花苞,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开出花来。
但那朵花旁边,有一根刺。那根刺叫——紫米团。
“安迷修,”雷狮说,“你抱它抱了二十分钟了。”
“它今天一个人在家,会孤单的。”安迷修没有抬头,继续摸猫。
“它有猫爬架、猫抓板、五个球、三只假老鼠。”
“那些不会呼吸。”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把脸埋在猫的灰色毛皮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猫的味道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的表情。他的耳朵是红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闭着的,整个人被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呼噜呼噜响的猫包裹着,像一幅画。一幅让雷狮想把猫从画里拿掉、把自己放进去的画。
“安迷修,”他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