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的那封信被苏微收进包袱里,和之前那些证据放在一起。包袱越来越重了,可她不想丢掉任何一样东西。这些都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人留下的最后的证据,她要保管好它们,替那些死去的人,守着他们的秘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武后没有动静,李砚之的弹劾奏折像是被扔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苏微每天照常去京兆府,验尸、写报告、教徒弟。翠花已经能独立验一些简单的案子了,田小娥也进步很快,刘阿翠更是天赋异禀,连钱正源都夸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苏微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暖。
这天下午,苏微正在偏房里教刘阿翠辨认毒物的颜色和气味,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可苏微看得出,他有什么话要说。“怎么了?”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城东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老人,七十多岁,脖子上有勒痕,和你验过的那些一样。”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勒杀案。和秀娘一样,和婉娘一样。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可那些案子的凶手都死了,高德死了,张德死了,李忠死了,刘安死了,李成死了,李义死了,周崇义死了,来俊臣死了,李德茂死了,阿史那·烈死了,阿史那·德死了,阿史那·成死了,李元死了。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用左手的人。他一直躲在暗处,等着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他是谁?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赵捕头,”她站起来,“我去看看。”
翠花也站起来。“我也去。”田小娥也站起来。“我也去。”刘阿翠也站起来。“我也去。”
苏微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好。带上纸笔,记下每一个细节。”
四个姑娘跟着赵林出了京兆府,往城东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专注的眼睛。她笑了。
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几个差役围着一具尸体,手里拿着草席,正准备盖上。赵林带着苏微走过去,差役们让开一条路。地上躺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苏微蹲下来,开始验尸。翠花站在她左边,拿着纸笔准备记录。田小娥站在她右边,举着灯笼照明。刘阿翠站在她后面,仔细看着苏微的每一个动作。苏微先看头部——面部青紫,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没有被打过。”
翠花的笔顿了一下。“没有被打过?”苏微点头。“对。这个不一样。死前没有被打过。可能是老人,凶手觉得不需要动手。”田小娥的脸色白了。“又是那些人?不是都死了吗?”苏微看着她。“没有。还有很多。那些用左手的人,藏在暗处,等着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我们得找到他们。”刘阿翠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苏姑娘,我能看看吗?”苏微点头。刘阿翠拿起竹片,撬开尸体的嘴,往里面看了看。她又翻看尸体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她又按压尸体的腹部,听了听声音。她验得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验完了,她直起身来。“和翠花说的一样。被勒死的,凶手用左手。”
苏微点了点头。“好。你们写报告。”
四个姑娘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苏微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三个姑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王老四,男,年七十三,城东人氏。被勒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们写。”翠花拿起笔,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她把报告递给田小娥。田小娥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写。她也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她把报告递给刘阿翠。刘阿翠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写。她写得很快,字也工整,一笔一画,像印出来的。写完了,她把报告递给苏微。苏微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阿翠的字最好。你们以后要向她学。”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王老四是李德的亲戚。他知道李德的秘密,怕被灭口,可没跑掉。”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李德?他还在杀人?”
赵林点头。“李德是武后的近侍,替武后办事。王老四知道太多,所以得死。”
苏微站起来。“我去找李少卿。”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大理寺走去。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李德——他杀了婉娘,杀了春兰,杀了王德胜,杀了王老四,还要杀人。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们进来,放下笔。“王老四的事,我知道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李德还在杀人。我们得找到证据。”李砚之沉默了很久。“李德躲在宫里,我们进不去。可他总要出宫。他出宫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他什么时候出宫?”李砚之看着她。“不知道。可他会出来的。那些东西他总要去看,那些人他总要去找。我们等着。”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等。”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我们怎么办?”苏微看着她们。“等。等李德出宫。然后跟着他,找到他藏东西的地方,找到证据。”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的库房,站在那些银子、宝石、香料、玉佩前面,看了很久。武后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那里,等着被查抄。可武后还在,她坐在那张凤椅上面,安然无恙。苏微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可她愿意等。等了十年,等到了父亲的清白。再等十年,等武后的报应。她能等。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你说,李德会出宫吗?”苏微想了想。“会。他总要出来看看那些东西。那些银子、宝石、香料,都是他的心肝。他舍不得。”翠花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宫门口守着。”
苏微看着她。“你不怕累?”翠花摇头。“不怕。你教我们,我们就不怕。”
苏微笑了。“好。明天一早,我们去宫门口守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微就带着三个姑娘去了宫门口。她们躲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盯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偏到西边。宫门口的卫兵换了三班,可李德没有出来。苏微的腿麻了,眼睛花了,肚子也饿了。翠花递给她一个干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苏姑娘,”田小娥低声说,“他会不会不出来了?”
苏微摇了摇头。“不会。他一定会出来的。我们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宫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太监的袍子,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李德。”苏微低声说。
四个姑娘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们看着他走远,消失在人群里。苏微带着三个姑娘跟了上去。她们走得很小心,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李德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在城西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拐了进去。苏微带着姑娘们跟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李德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苏微蹲在窗下,往里看。院子里很暗,只有正房里透出一点光。李德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木箱。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银子,白花花的,在灯光里发着光。他又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宝石,红的、蓝的、绿的,亮晶晶的。他又打开第三个木箱,里面是香料,香气扑鼻。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这些银子、宝石、香料,都是武后的。李德替武后藏着,等着她来取。
“翠花,”她低声说,“去找赵捕头。让他带人来。”
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苏微带着田小娥和刘阿翠继续蹲在窗下,盯着李德的一举一动。李德在院子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院子。苏微带着两个姑娘跟在他后面。李德走得很慢,像是很放心,以为没人会跟踪他。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的家。”苏微低声说。
田小娥看着她。“我们进去吗?”
苏微摇头。“不进。等赵捕头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赵林带着几个差役赶来了。苏微把情况说了一遍,赵林点了点头,带着人冲进了李德的家。李德正在屋里喝茶,看见差役们冲进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德,你替武后藏银子、宝石、香料,杀人灭口。你认罪吗?”赵林举着刀,对着他。
李德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认罪。我替武后藏东西,杀人。我认罪。我该死。”
赵林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那些死去的人说句话,让他们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李德被抓了。他要偿命。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可她心里还是空。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银子,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凶手,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真相。她不能停下来。她一定要走下去。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你哭了。”苏微摸了摸脸,湿的。她擦了擦。“我没哭。是汗。”翠花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苏微旁边,陪着她,一起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尸床。
“翠花,”苏微忽然说,“你说,武后还会杀人吗?”
翠花想了想。“会。她杀了那么多人,不会停手的。她还要杀更多的人。”
苏微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还要找证据,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直到她死了,或者我们死了。”
翠花看着她。“苏姑娘,你不怕死吗?”
苏微想了想。“怕。可我怕的事太多了。怕那些死去的人白死,怕那些凶手逍遥法外,怕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死了。所以,我不能停。”
翠花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