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新线

李元的那本册子被李砚之呈上去之后，又是石沉大海。七天，十天，半个月。朝堂上没有动静，武后没有发怒，李砚之没有被贬。一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没有。苏微每天去京兆府，验尸、写报告、教徒弟；每天回大理寺，整理卷宗、翻旧案、找线索。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婉娘、春兰、王德胜，还有那十九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冤魂。他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替他们说话。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这天下午，苏微正在偏房里教刘阿翠辨认骨盆的性别特征，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苏姑娘，你看看这个。”苏微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垂拱元年，武后命我藏银于城东李府，计白银三千两。经手人：李德。”她翻到第二页——“垂拱二年，武后命我藏宝于城南土地庙，计宝石八箱。经手人：李德。”她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武后让一个叫“李德”的人藏东西的地点、数量和日期。最后一页写着——“垂拱四年，武后命我杀人。我已杀七人。李德绝笔。”

苏微的手在发抖。“李德？他也是用左手的人？”赵林点头。“查过了。李德，内侍省太监，高力士的弟子，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李元、李义、李成他们一样。他还在宫里，是武后的近侍。”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又一个人。又一本册子。武后到底让多少人替她藏东西、杀人？”赵林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这本册子，是在李元的遗物里找到的。李元把它藏在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怕自己死了，这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了。所以他留下了这本册子，等着有人来发现。”

苏微把册子收好。“李德在哪里？”赵林看着她。“在宫里。武后身边。我们进不去。”苏微站起来。“我去找李少卿。”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偏房，往大理寺走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四个姑娘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愤怒的眼睛。她没有笑。

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苏微进来，放下笔。“又找到了一本？”苏微把那本册子放在他桌上。“大人，李德的册子。武后让他藏东西，杀人。七个人。都在上面。”李砚之拿起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他沉默了很久。“李德。又是一个。武后身边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人？”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办？”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查。继续查。李元死了，李德还在。我们要找到他，找到证据，让他认罪。”

苏微擦了擦眼泪。“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我们怎么查李德？”苏微想了想。“先从他的住处查起。他住的地方，也许藏着什么。就像李元一样。”

四个姑娘出了大理寺，往皇城走去。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宫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枪，威风凛凛。苏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进不去。她不是宫女，不是太监，不是侍卫。她只是一个仵作，一个替死人说话的人。活人的门，她敲不开。

“苏姑娘，”翠花低声说，“我们进不去。回去吧，找李少卿想办法。”

苏微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等到他出来。”

翠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四个姑娘站在宫门外，继续等。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宫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太监的袍子，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李德。”苏微低声说。

四个姑娘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们看着他走远，消失在人群里。苏微想追上去，可她不能。她不能在大街上抓人。她没有证据，没有逮捕令，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翠花，”她转过身，“去找赵捕头。让他跟着李德。我去找李少卿。”

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苏微带着田小娥和刘阿翠往大理寺走去。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姑娘，两张年轻的脸，两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李砚之听了苏微的汇报，沉默了很久。“李德出宫了。他一定是去取那些东西，或者去见什么人。让赵捕头跟着他，别打草惊蛇。找到他藏东西的地方，找到证据，才能抓他。”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明白。”

她走出签押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一角，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她盯着那个火球，看了很久。明天还有事。什么事？她不知道。可她得去。她不能停下来。

第二天一早，赵林来敲苏微的门。她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穿着一身便服，脸色很平静。“跟到了。李德去了城西的一条巷子，进了一间屋子。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了。我让人盯着那间屋子，等你去看。”

苏微点了点头。“走。”

四个姑娘跟着赵林出了巷子，往城西走去。天刚亮，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专注的眼睛。她笑了。

城西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上晒太阳。赵林带着她们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就是这里。”苏微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乱，地上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锁着的，窗户破了，里面黑漆漆的。她用力踹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又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有一个布包，很小，用一块灰布裹着。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她先看那块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李”。和之前找到的那些玉佩一模一样。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世民”。太宗皇帝的玉佩。李德也有。他也有太宗皇帝的玉佩。她又拿起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李德兄，那批货的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说了，你我都得死。武后。”苏微的手在发抖。武后。又是武后。她让李德藏东西，怕他说出去，要杀他。李德怕了，所以把信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发现。

她把信和玉佩收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李德把痕迹擦得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帮他擦过。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德，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你跑不掉的。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李德的信和玉佩找到了，可他人还在宫里，在武后身边。她进不去，抓不到他。她只能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他露出马脚，等到她找到更多的证据。她能等。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我们还要查多久？”苏微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一辈子。可我们不能停。停下来，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翠花点了点头。“我不会停的。”

苏微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