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断线

李元被抓的第三天，苏微正在京兆府的停尸房里教三个姑娘辨认颈椎上的勒痕，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苏姑娘，李元在牢里自尽了。”苏微手里的竹片顿了一下。她放下竹片，摘下手套，看着赵林。“自尽了？和那些人一样？”赵林点了点头。“用衣裳撕成布条，挂在牢房的横梁上，吊死了。留了一封信，给你的。”

苏微接过那封信，展开。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李元这个人一样，潦草，邋遢，让人看不顺眼。“苏姑娘，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他们站在我床前，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不出口。我受不了了。我死了，去见他们，给她们磕头，求他们原谅。苏姑娘，你小心。武后不会放过你的。你查了那么多案子，知道了那么多秘密。她不会让你活着。”

苏微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我去看看。”赵林点了点头。“走吧。我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大理寺的大牢走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四个姑娘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沉默的眼睛。她没有笑。

大牢里很暗，只有从高窗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李元的牢房已经空了，横梁上还挂着一根布条，是他用来上吊的。地上有一摊水，是他死之前流下的尿。苏微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他就在这里死了，一个人，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给他收尸。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杀了自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

“苏姑娘。”赵林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转过身。赵林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这是李元留下的。他说，给你的。”

苏微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她先看那块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李”。和之前找到的那些玉佩一模一样。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世民”。太宗皇帝的玉佩。李元也有。他也有太宗皇帝的玉佩。她又拿起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苏姑娘，这块玉佩，是太宗皇帝的。我杀了那么多人，不配留着它。你留着吧。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你配。苏姑娘，你小心。武后不会放过你的。你查了那么多案子，知道了那么多秘密。她不会让你活着。你一定要小心。”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李元死了，可他留下了这块玉佩，留下了这封信。他在提醒她小心，在告诉她武后不会放过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走吧。”赵林说。

苏微点了点头，把玉佩和信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李元死了，那些用左手的人，又少了一个。可武后还在。她还在杀人，还在灭口，还在让那些用左手的人替她办事。苏微不能动她，只能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她等得了。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李元死了，他的案子是不是就结了？”苏微摇了摇头。“没有。他死了，可他背后的人还在。武后还在。那些人还在。我们还得查。”

翠花点了点头。“那我们查什么？”

苏微想了想。“先从李元的住处查起。他住的地方，也许藏着什么。”

四个姑娘出了京兆府，往皇城走去。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李元的住处已经被封了，门上加了一把锁。苏微掏出赵林给她的钥匙，打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太监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件袍子拿下来，翻开口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微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垂拱元年，武后命我杀婉娘。婉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该死。”第二页——“垂拱二年，武后命我杀春兰。春兰知道了婉娘的事，该死。”第三页——“垂拱三年，武后命我杀王德胜。王德胜知道得太多了，该死。”她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武后让他杀的人——名字、时间、地点、死因。最后一页写着——“我已杀十九人。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李元绝笔。”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李元写了这本册子，记录着武后让他杀的每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死了，这些秘密就会永远埋在地下。可他留下了这本册子，等着有人来发现。现在，她发现了。这是铁证。武后杀人的铁证。她一定要把它交给李砚之。一定要。

“翠花，小娥，阿翠，”她站起来，“走。去找李少卿。”

四个姑娘出了宫门，往大理寺跑去。苏微跑得很快，三个姑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大理寺的时候，苏微直接冲进李砚之的签押房。李砚之正在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找到了？”苏微把那本册子放在他桌上。“大人，李元的册子。武后让他杀的每一个人，都记在上面。这是铁证。”

李砚之拿起册子，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十九人。她杀了十九人。”他抬起头，看着苏微。“这些证据，够了。我会再次禀报大理寺卿，请求弹劾武后。”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人，能成功吗？”

李砚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武后是皇后，是国母。弹劾她，等于与整个朝廷为敌。可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你等着。”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等。”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李少卿怎么说？”苏微看着她们。“他说，弹劾武后。让我们等。”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的库房，站在那些银子、宝石、香料、玉佩前面，看了很久。武后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那里，等着被查抄。可武后还在，她坐在那张凤椅上面，安然无恙。苏微不知道弹劾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武后会不会被治罪，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能不能瞑目。可她愿意等。等了十年，等到了父亲的清白。再等十年，等武后的报应。她能等。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你哭了。”苏微摸了摸脸，湿的。她擦了擦。“我没哭。是汗。”翠花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苏微旁边，陪着她，一起看着那些东西。

“翠花，”苏微忽然说，“你说，武后会认罪吗？”

翠花想了想。“不会。她是皇后，不会认罪。她会把罪名推到别人身上，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只能等。等她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

苏微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还要找证据，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直到她死了，或者我们死了。”

翠花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