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被关进大牢的第三天,苏微去看了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看看这个杀了七个人、替武后藏了无数金银财宝的太监,到底长什么样。也许是想问问他,后悔吗。马老头带着她走过那条阴暗的走廊,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李德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苏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苏姑娘,你又来了。”
苏微在牢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胡子乱糟糟的,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左手摊在膝盖上,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那道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李德,你杀了七个人,你后悔吗?”
李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们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替武后杀人?”
李德抬起头,看着她。“她让我杀的。我不敢不听。她救过我的命。我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把我卖到宫里,我差点饿死。她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衣裳穿,让我活了下来。她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她。”
苏微擦了擦眼泪。“她让你杀人,你就杀人?她让你藏赃,你就藏赃?她让你做坏事,你就做坏事?这叫报恩?”
李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对我好,我不能不听她的。我杀了人,我该死。可我不能背叛她。”
苏微站起来,看着他。“李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德抬起头,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那些死去的人说句话,让他们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苏微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李德认罪了,他要偿命。那七个人,可以安息了。可武后还在。她救了李德的命,让他替她杀人,替她藏赃。她用恩情绑住他,让他不敢背叛。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用人。苏微恨她,可也佩服她。她能做到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不是靠运气。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李德的案子结了,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苏微想了想。“查武后。查她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多少这样的东西,多少这样的案子。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直到没有人为止。”
翠花点了点头。“好。我们查。”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找到裴瑾。“裴瑾,帮我查查宫里还有哪些太监是用左手的。跟高德、张德、李忠、刘安、李义、李成、李元、李德一样。”裴瑾想了想,走到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力士的弟子,一共有十二个。你查了高德、张德、李忠、刘安、李义、李成、李元、李德,还有四个——刘安(另一个刘安)、张德(另一个张德)、李义(另一个李义)、李成(另一个李成)。他们都是用左手的。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他们都在宫里,都是武后的近侍。”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还有四个?他们叫什么名字?”
裴瑾看了看册子。“刘安,张德,李义,李成。和高德他们一样的名字。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取的。”
苏微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还有四个。四个用左手的人,四个替武后办事的人,四个藏在宫里、藏在武后身边的人。她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
“裴瑾,”她抬起头,“他们住在哪里?”
裴瑾想了想。“都在内侍省。东边的一排小屋。他们很少出宫,一直待在宫里。”
苏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走出档案库,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可还是很亮。她盯着那面银盘,看了很久。还有四个。她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她等得了。
第二天一早,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去宫门口守着。她们躲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盯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偏到西边。宫门口的卫兵换了三班,可没有人出来。苏微的腿麻了,眼睛花了,肚子也饿了。翠花递给她一个干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苏姑娘,”田小娥低声说,“他们会不会不出来了?”
苏微摇了摇头。“不会。他们一定会出来的。我们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宫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太监的袍子,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刘安。”苏微低声说。这个刘安,不是之前那个已经被抓的刘安。是另一个刘安。他用左手,替武后办事。她一定要跟着他,找到证据。
四个姑娘跟了上去。她们走得很小心,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刘安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在城东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拐了进去。苏微带着姑娘们跟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刘安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苏微蹲在窗下,往里看。院子里很暗,只有正房里透出一点光。刘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木箱。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银子,白花花的,在灯光里发着光。他又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布匹,上等的丝绸,五颜六色。他又打开第三个木箱,里面是药材,灵芝、人参、鹿茸,都是上等货。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这些银子、布匹、药材,都是武后的。刘安替武后藏着,等着她来取。
“翠花,”她低声说,“去找赵捕头。让他带人来。”
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苏微带着田小娥和刘阿翠继续蹲在窗下,盯着刘安的一举一动。刘安在院子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院子。苏微带着两个姑娘跟在他后面。刘安走得很慢,像是很放心,以为没人会跟踪他。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的家。”苏微低声说。
田小娥看着她。“我们进去吗?”
苏微摇头。“不进。等赵捕头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赵林带着几个差役赶来了。苏微把情况说了一遍,赵林点了点头,带着人冲进了刘安的家。刘安正在屋里喝茶,看见差役们冲进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安,你替武后藏银子、布匹、药材,你认罪吗?”赵林举着刀,对着他。
刘安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认罪。我替武后藏东西,我认罪。我该死。”
赵林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那些死去的人说句话,让他们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刘安被抓了。他要偿命。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可以安息了。可她心里还是空。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银子,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凶手,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真相。她不能停下来。她一定要走下去。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你哭了。”苏微摸了摸脸,湿的。她擦了擦。“我没哭。是汗。”翠花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苏微旁边,陪着她,一起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尸床。
“翠花,”苏微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要抓多少人?”
翠花想了想。“不知道。也许还有很多。武后的人,像野草一样,怎么都拔不完。”
苏微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还要找证据,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直到她死了,或者我们死了。”
翠花看着她。“苏姑娘,你不怕死吗?”
苏微想了想。“怕。可我怕的事太多了。怕那些死去的人白死,怕那些凶手逍遥法外,怕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死了。所以,我不能停。”
翠花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