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全面案子了结之后,苏微以为能喘口气,可长安城不给她机会。垂拱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北风就裹着雪粒子从终南山那边扑过来,打在屋顶上、青石板上、光秃秃的树枝上,噼噼啪啪地响。苏微站在京兆府后院的屋檐下,看着那漫天的雪,看了很久。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还在大理寺当杂役,每天扫地、擦桌、整理卷宗,偷偷学验尸。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会一直躲在那个小院子里,不敢见人,不敢说话,不敢让人知道她是苏瑾的女儿。可她没躲成。她出来了,成了京兆府的仵作,验了一百多具尸体,破了三十几桩案子,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了话。她出来了。
“苏姑娘。”身后传来赵林的声音。她转过身。赵林站在她面前,脸色很不好看。“怎么了?”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出事了。武后身边来了个新酷吏,叫周崇义。专门替武后查案子,抓反对她的人。手段很狠,动不动就抄家灭族。已经有好几个大臣被他抓了,关在牢里,生死不明。”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周崇义?他是什么人?”赵林看着她。“以前是许敬宗的手下。许敬宗死了之后,他就投靠了武后。武后很信任他,让他专门查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他比许敬宗还狠,还毒。”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又是许敬宗的人。又是武后的人。又是那些用左手的人。周崇义,他会不会也是用左手的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赵林点头。“来过。他让我帮他查一个人。我说不查,他说,不查就是抗命,要杀头。我说,杀头也不查。他笑了,说,你有种。然后走了。”
苏微看着他。“他查谁?”
赵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查你。”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查我?为什么?”
赵林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是苏瑾的女儿。你替你父亲翻了案,让许敬宗的面子过不去。周崇义是许敬宗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他要找你的把柄,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
苏微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崇义要抓她。因为她是苏瑾的女儿,因为她替父亲翻了案,因为许敬宗的面子过不去。他比许敬宗还狠,还毒。他一定会找到她的把柄,把她抓起来。她不怕。可翠花怎么办?她收了翠花当徒弟,她还没教完。她不能被抓。
“赵捕头,”她抬起头,“我怎么办?”
赵林看着她。“你什么都别做。你越动,他越能找到你的把柄。你就在京兆府好好验尸,别管那些事。他找不到你的把柄,就没办法抓你。”
苏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赵林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他不会动你。”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赵捕头,谢谢你。”
赵林摆了摆手。“别谢我。你替那么多人说过话,我不能让你被人害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苏微一个人坐在偏房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风里飞舞。她想起父亲——他死在许敬宗手里,死在那些用左手的人手里。现在,周崇义来了。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她。她不怕。她怕的是,她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
那天下午,苏微正在停尸房里验一具溺死的尸体,翠花跑进来,脸色发白。“苏姑娘,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找你。”苏微放下竹片。“谁?”翠花看着她。“他说他叫周崇义,是大理寺的。”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周崇义。他来了。她擦了擦手,走出停尸房。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官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细长,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他的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苏微的心沉了一下。他也是用左手的人。和那些人一样。
“苏姑娘,”周崇义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久仰大名。”
苏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周大人,找民女何事?”
周崇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听说你验尸很厉害,破了很多案子。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桩案子。”
苏微看着他。“什么案子?”
周崇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城东的一个官员,死了。说是自缢的,可他的家人不信,说是被人害死的。你去验验。”
苏微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城东,王德贵,户部郎中,自缢。她抬起头。“周大人,这桩案子,京兆府已经验过了。是自缢,不是他杀。”
周崇义的笑容收了收。“京兆府验过了,可我不信。我要你验。你验完了,写份报告给我。”
苏微看着他。“周大人,京兆府的仵作是钱正源钱叔。他验了三十年尸,不会错。”
周崇义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着苏微,目光冷冷的。“苏姑娘,你不听我的话?”
苏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民女只听真相的话。”
周崇义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好。你有种。和你父亲一样。”他转身走了。苏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她的手在发抖,可她没退缩。她不能退缩。退缩了,他就赢了。
“苏姑娘。”翠花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苏微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去验尸。”
两个人走进停尸房。苏微站在那具溺死的尸体前面,拿起竹片,继续验。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稳住了。她不能因为周崇义来了,就不验尸了。她不能因为怕他,就不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了。她不能。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听说周崇义去找你了?”苏微点头。“找了。他让我帮他验一桩案子。我说京兆府已经验过了,是自缢,不是他杀。他不信,非要我验。我没答应。”
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该得罪他。他是武后的人,得罪了他,没有好下场。”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知道。可我不能听他的话。他让我验假案,我不能验。我验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李砚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会想办法保护你。可你自己也要小心。周崇义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微擦了擦眼泪。“民女知道。民女会小心的。”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周崇义来了。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女儿。女儿不怕。女儿怕的是,女儿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在桌前,把那本《骨经》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凡验骨者,先观其形,次察其色,次辨其纹。”她读了很久,读到眼睛花了,读到灯油烧干了。然后她合上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