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全跑了三天,苏微追了三天。她从城东追到城西,从城西追到城南,从城南追到城北。每到一个地方,李大全就比她早一步离开,像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苏微跑得腿都快断了,可她还是没追上。她站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翠花跟在她后面,也跑得气喘吁吁。“苏姑娘,他跑得太快了。我们追不上。”苏微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有人帮他。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让他提前跑。”翠花看着她。“谁在帮他?”苏微想了想。“不知道。可这个人一定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通知李大全,让他跑。我们得找出这个人。”
两个人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王翠花的尸体旁边。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王翠花,你等着。我会找到李大全的。你的仇,会报的。”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赵林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走过来。“苏姑娘,查到了。李大全跑到了终南山,躲在山里。我让人去搜了。他跑不掉的。”苏微看着他。“终南山?他一个人?”赵林点头。“一个人。他不敢见人,躲在山洞里,像野兽一样。”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杀了人,就该偿命。躲在山里也没用。”赵林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终南山。”
第二天一早,苏微和赵林出了城,往终南山走去。天刚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冷冰冰地眨着眼。山路很窄,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李大全——他杀了王翠花,躲在终南山里,以为没人能找到他。可他错了。她找到他了。他跑不掉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李大全面的山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进出,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赵林拔出腰刀,走进去。苏微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厉害。山洞里很暗,只有从洞口照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臭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赵林举起火折子,照了照——是李大全。他瘦了很多,脸上全是胡子,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他看见赵林和苏微,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们找到我了。”
苏微蹲下来,看着他。“李大全,你杀了王翠花,你后悔吗?”李大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她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这是律法。”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杀她?”李大全抬起头,看着她。“她知道那批布的事。那批布是从西域运来的,没有交税。她知道了,要去报官。我不能让她报官。所以杀了她。和那些人一样。她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们都该死。”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李大全杀了王翠花,因为王翠花知道那批布的事。那批布没有交税,是走私。他怕她报官,所以杀了她。和那些人一样,为了掩盖秘密,杀人灭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大全,看着这个杀了人、后悔了、要偿命的人。
“李大全,”她擦了擦眼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大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苏姑娘,你替我向王翠花说句话,让她们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坐牢,怕杀头。我怕。”苏微看着他。“你杀了人,就要偿命。王翠花恨不恨你,我不知道。可你不会白死。我会替她说话的。”
李大全点了点头,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苏微站起来,走出山洞。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大全,又一个杀人的人,又一个后悔的人,又一个要偿命的人。她替王翠花说了话,让她没有白死。可她心里还是空。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尸体,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凶手,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真相。她不能停下来。她一定要走下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王翠花的尸体旁边。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王翠花,李大全被抓了。他杀了你,他要偿命。你的仇报了。你可以安息了。”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李大全面案子结了。他杀了王翠花,他要偿命。王翠花的仇报了。”李砚之看着她。“你难过?”苏微点头。“难过。她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替她说了话,可她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做了你能做的。你替她说了话,让凶手伏法了。她没有白死。这就够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知道。可我还是难过。”
李砚之看着她。“你难过,就哭出来。哭完了,明天继续。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替他们说话。”
苏微点了点头。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大人,我回去了。”
李砚之点了点头。“去吧。早点休息。”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李大全面案子结了。他杀了王翠花,他要偿命。王翠花的仇报了。女儿替她说了话,让她没有白死。女儿难过,可李少卿说,难过就哭出来,哭完了,明天继续。女儿哭完了。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在桌前,把那本《骨经》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凡验骨者,先观其形,次察其色,次辨其纹。”她读了很久,读到眼睛花了,读到灯油烧干了。然后她合上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