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暗斗

周崇义第一次来找苏微之后，长安城的气氛就变了。那些平日里对苏微笑脸相迎的差役，开始躲着她走。那些在停尸房门口闲聊的杂役，看见她就闭嘴。翠花说，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苏微得罪了周崇义，活不长。苏微听了，没说话。她知道周崇义在背后搞鬼，他要孤立她，让她害怕，让她退缩。可她不怕。她怕的是，她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她每天照常去京兆府，验那些送来的尸体；下午回大理寺，帮裴瑾整理旧案卷；晚上回家，教翠花认字、读《骨经》、写报告。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他就赢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偏房里写一份报告，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怎么了？”苏微放下笔。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周崇义把你父亲的那本案卷调走了。”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赵林看着她。“调到大理寺他的签押房里了。他说要重新审查你父亲的案子。”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为什么要重新审查？案子已经翻了，李少卿亲自审的，大理寺卿同意的。”赵林低下头。“他说，翻案的程序不对，证据不足，要重新查。他要找你的把柄，把你抓起来。”

苏微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崇义要翻她父亲的案子。他要把她父亲重新定为谋反，要把她抓起来，要把她关进大牢。她不怕。可她怕的是，她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李少卿怎么说？”

赵林抬起头。“李少卿说，他不会让周崇义翻案的。那些证据都在，王怀安的信，李承煜的信，柳承业的信，张伯安的认罪书，高德的认罪书，李义的认罪书。周崇义翻不了。”

苏微点了点头。“我相信李少卿。”

赵林站起来。“你小心。周崇义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还会来找你。”

苏微看着他。“我不怕。”

赵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一个人坐在偏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在想周崇义——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她。她不怕。她怕的是，她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她站起来，走出偏房。翠花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走过来。“苏姑娘，你还好吗？”苏微点了点头。“我没事。走吧，去停尸房。”

两个人走进停尸房。尸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着。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苏微开始验尸。先看头部——面部青紫，左眼眶有一片淤青，颧骨上有一道伤口，嘴角有血，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

翠花看着她。“凶手用左手？”

苏微点头。“对。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

翠花的脸色白了。“又是那些人？不是都死了吗？”

苏微看着她。“没有。还有很多。那些用左手的人，藏在暗处，等着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我们得找到他们。”

翠花点了点头。“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

苏微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翠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赵大牛，男，年二十二，城西人氏。被勒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以后也要写这样的报告。”翠花把报告还给她。“我会学的。”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赵大牛的邻居说，昨天傍晚，他跟一个男人在巷子里吵架，那个男人瘦瘦的，高高的，左手有毛病，伸不直。后来他就死了。”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用左手的人。不是那些人，是另一个。他还在杀人。”

赵林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他跑不远的。”

苏微站起来。“我去找他。”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西走去。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那个用左手的人——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杀人？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也是武后的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城西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上晒太阳。赵林带着苏微走到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他可能藏在这里面。我们搜。”两个人走进巷子，一间一间地搜。搜到第三间的时候，苏微听见里面有声音。她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你是谁？”她喊了一声。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瘦瘦的，高高的，脸上全是胡子，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他看见苏微，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找到我了。”

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你杀了赵大牛，你后悔吗？”

那个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杀他？”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他是周崇义的人。他替周崇义盯着我，怕我说出那批银子的事。我不能让他说出去。所以杀了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都该死。”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周崇义？你认识周崇义？”

那个人点头。“认识。他是我表哥。他让我帮他藏银子，藏在翠华山上。他说，那些银子是许敬宗的，不能让人发现。我帮他藏了，可他怕我说出去，就让人盯着我。赵大牛就是盯着我的人。我杀了他，因为我不想被人盯着。我受够了。”

苏微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崇义。他也是许敬宗的人。他也藏了银子。他也要灭口。他和那些人一样，用左手，杀人，藏银子。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个人低下头。“我叫周德茂。是周崇义的堂弟。”

苏微看着他。“周德茂，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周崇义让你藏银子，让他杀人灭口。”

周德茂摇头。“不行。说了，他会杀了我。他杀人不眨眼，比许敬宗还狠。我不敢。”

苏微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周德茂，你不说，他还会杀人。还会杀更多的人。你说了，他就会被抓，你就安全了。你愿意吗？”

周德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好。我说。”

苏微从怀里掏出纸笔，递给周德茂。“你写下来。写完了，我交给李少卿。他会保护你的。”

周德茂接过纸笔，手还在抖。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他把纸递给苏微。苏微看了一遍——和周德茂说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周德茂，你放心。周崇义跑不掉的。”

周德茂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谢谢你。”

苏微站起来，走出屋子。赵林站在门口，看着她。“拿到了？”苏微点头。“拿到了。周德茂的证词。周崇义让他藏银子，还让人盯着他。他杀了盯着他的人。周崇义是主谋。”

赵林的脸色铁青。“周崇义。他果然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苏微看着他。“我们得找到证据。证明他藏银子的证据，证明他杀人的证据。”

赵林点头。“我去查。你回去找李少卿，把这份证词给他看。”

苏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李砚之的签押房，把那份证词放在他桌上。“大人，周崇义让他堂弟周德茂藏银子，藏在翠华山上。还让人盯着他，怕他说出去。周德茂杀了盯着他的人。周崇义是主谋。”

李砚之拿起那份证词，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周崇义。他是武后的人，是许敬宗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藏了银子，还要杀人灭口。我们得找到证据。”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

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先去翠华山。找到那些银子。找到了，就是证据。”

苏微擦了擦眼泪。“民女去。”

李砚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苏微看着他。“民女不怕。民女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让赵捕头陪你去。”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