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年的秋天,长安城换了年号。皇帝病重,武后临朝称制,改元“垂拱”。消息传来那天,苏微正在京兆府的停尸房里验一具溺死的尸体。她听见两个差役在门口议论——“听说了吗?皇上病重,武后临朝了。”“以后就是武后的天下了。”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验。溺死的人,十指张开,指甲缝里有泥沙,腹部积水,口鼻有沫。她一样一样地记下来,写在报告里。写完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走出停尸房。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武后临朝了。那个杀了婉娘、杀了秀娘、杀了刘三娘、杀了王三娘、杀了柳晚晴的人,成了大唐的主宰。她躲在宫墙后面,躲在皇上身边,躲在那张凤椅上面,现在她出来了。她坐在了最高处,没有人能动摇她。苏微心里堵得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她能等。
“苏姑娘。”身后传来翠花的声音。她转过身。翠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案卷。“今天下午有一具尸体,城西的,说是病死的。可邻居说,死之前还好好的,不像是要死的人。京兆府的人不放心,送过来了。”苏微接过案卷,翻了翻。“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走进停尸房。尸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苏微开始验尸。先看头部——面部安详,没有青紫,没有淤血,嘴唇颜色正常,眼睑无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颜色正常,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她又看背部——没有尸斑,没有淤血。她直起身来。“他是老死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身上没有伤,指甲缝里没有泥沙,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老了,睡着了,没再醒过来。”
翠花看着她。“苏姑娘,就这么简单?”
苏微点头。“就这么简单。不是所有的案子都那么复杂。大多数都是自然死亡。我们验尸,就是为了排除他杀的可能。排除了,就没事了。”
翠花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苏微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翠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王老四,男,年七十三,城西人氏。老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以后也要写这样的报告。”翠花把报告还给她。“我会学的。”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李少卿让你去一趟。有新案子。”
苏微站起来。“什么案子?”
赵林看着她。“城东的一个官员,被人杀了。脖子上有勒痕,和你验过的那些一样。”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勒杀案。和秀娘一样,和刘三娘一样,和王三娘一样。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可那些案子的凶手都死了,高德死了,张德死了,李忠死了,刘安死了,李成死了,李义也死了。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用左手的人。他一直躲在暗处,等着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他是谁?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赵捕头,”她站起来,“我去看看。”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翠花也站起来。“我也去。”
苏微看着她。“你留在家里。今天这具尸体,可能不好验。等我回来再教你。”
翠花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东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那个官员——他是谁?为什么会被人杀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和那些死去的人一样。她一定要查清楚。
城东的一条大街上,围着一群人。差役们把人群赶开,让出一条路。赵林带着苏微走进去。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赵林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脸——四十来岁,瘦瘦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苏微蹲下来,开始验尸。先看头部——面部青紫,左眼眶有一片淤青,颧骨上有一道伤口,嘴角有血,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和秀娘一模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
赵林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是谁?”
一个差役走上前。“回赵捕头,他叫周德茂,是户部的一个郎中。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自家后院的井边。”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户部的郎中?管什么的?”
差役想了想。“管粮仓的。和王世安一样。”
苏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王世安。管粮仓的,自缢了,其实是被人害死的。周德茂也是管粮仓的,也被人杀了。不是意外,不是自缢,是他杀。有人在杀管粮仓的官员。为什么?是不是和那些银子有关?和那些藏在翠华山上的银子有关?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赵捕头,”她站起来,“我去他家看看。”
赵林点头。“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周德茂的家走去。周德茂的家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门面很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苏微走进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哭得浑身发抖。她看见苏微,愣了一下。“你是谁?”苏微看着她。“我是京兆府的仵作。来查周大人的案子。”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死了。他被人杀了。你们一定要找到凶手。”苏微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周夫人,您别急。您想想,周大人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女人想了想。“有。前几天,他收到一封信。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我问他是谁写的,他不说。他把信藏起来了,不让我看。从那以后,他就睡不好觉,晚上翻来覆去的。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那封信还在吗?”
女人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苏微。苏微接过来,打开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周大人,那批粮的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说了,你我都得死。李。”苏微的手在发抖。李。又是姓李的。和那些玉佩上的“李”字一样。那个人还在。他杀了周德茂,因为周德茂知道那批粮的事。那批粮是什么粮?是王世安管的那批粮?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她把信收好,站起来。“周夫人,这封信我拿走了。您放心,我会找到凶手的。周大人不会白死。”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谢谢你。”
苏微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周德茂的尸体旁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周德茂,你等着。我会找到凶手的。你的仇,会报的。”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苏微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大人,周德茂的案子,和王世安一样。他知道那批粮的事,被人灭口了。这封信,是凶手写的。姓李。”
李砚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姓李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个人,还在长安城。他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还要杀别人。我们得找到他。”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
李砚之转过身来,看着她。“先从那个‘李’字查起。长安城里,姓李的人太多了。可跟粮仓有关的,不会太多。你去查周德茂的账册,看看他跟谁有生意往来。也许能找到线索。”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