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一夜没睡。她把那五本案卷摊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王小娥、李小妹、张小燕、赵小娥、孙小梅。五个年轻女人,五个被勒死的女人,五个被丈夫顶罪的女人。她们的丈夫都在大牢里关了二十年,等着秋后问斩,可每一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拖了下来。他们运气好,活着。可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苏微想起王二狗那张脸——瘦得像柴火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污垢,眼睛浑浊,手在发抖。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问他真相。她来了,他不敢说。他怕那个人。那个人用左手,杀了王小娥,让他顶罪。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会死。不说,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可他活得生不如死。
天快亮的时候,苏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小的耳朵。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吸进肺里。今天,她要去大牢,再看王二狗。她一定要让他说出来。
她洗了脸,拢了拢头发,穿上那身京兆府的号衣,把那五本案卷揣进怀里,推门出去。翠花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午饭。她看见苏微,笑了笑。“苏姑娘,今天我们去哪里?”苏微看着她。“去大牢。我要去见一个人。”翠花点了点头。“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大理寺的大牢走去。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苏微走在翠花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王二狗——他在大牢里关了二十年,每天吃着残羹剩饭,睡着冰冷的石板,穿着破旧的囚衣。他活着,可他已经死了。她一定要让他说出来,让他知道,他还可以活着,好好地活着。
大牢里很暗,只有从高窗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马老头带着苏微和翠花走到王二狗的牢房前,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吧。快一点,别待太久。”
苏微走进去。王二狗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苏微,愣了一下。“你又来了。”苏微蹲下来,看着他。“王二狗,我又来了。我今天不是来问你谁是凶手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的案子,可以翻了。你等了二十年,可以出去了。”王二狗的身体开始发抖。“出去?我出去能去哪里?我家里没人了,我老婆死了,我儿子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苏微握住他的手。“你有。你有自由。你可以在外面活着,晒太阳,吹风,看花。你在大牢里关了二十年,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王二狗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想。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树。可我不敢。那个人还在。他还会杀我的。”苏微看着他。“那个人已经死了。李义死了,高德死了,张德死了,李忠死了,刘安死了,李成死了。那些用左手的人,都死了。没有人会杀你了。”王二狗抬起头,看着她。“都死了?”苏微点头。“都死了。你的案子,可以翻了。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二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说。”
苏微从怀里掏出纸笔,递给王二狗。“你写下来。写完了,我交给李少卿。他会帮你翻案的。”王二狗接过纸笔,手还在抖。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他把纸递给苏微。苏微看了一遍——和王二狗说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王二狗,你等着。你的案子,很快就会翻的。”
王二狗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谢谢你。”
苏微站起来,走出牢房。翠花跟在她后面,一句话都不说。两个人走出大牢,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苏微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姑娘,”翠花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杀了人,他认了罪。他该死。”
苏微看着她。“他没有杀人。他是替人顶罪的。那个真正杀人的人,已经死了。他白白在牢里关了二十年。他该死吗?他不该死。”
翠花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苏微点了点头。“走吧。去找李少卿。”
两个人出了大牢,往李砚之的签押房走去。李砚之正在批卷宗,看见她们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苏微把王二狗的证词放在他桌上。“大人,王小娥的案子,凶手不是王二狗。是李义。李义杀了她,让王二狗顶罪。王二狗在牢里关了二十年,他是冤枉的。”
李砚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李义。他杀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无辜的人顶罪。他死了,可这些案子还在。我们要一个一个地翻。”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王二狗能出来吗?”
李砚之点头。“能。有这份证词,他的案子就能翻。他很快就能出来了。”
苏微擦了擦眼泪。“多谢大人。”
李砚之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找到的证据。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查到的。”
苏微摇了摇头。“不是民女。是王二狗。他等了二十年,终于说出了真相。是他自己,替自己说了话。”
李砚之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心疼。“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不居功的人。”
苏微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
“大人,”她忽然说,“还有四桩案子。李小妹、张小燕、赵小娥、孙小梅。她们的丈夫也在牢里关了二十年,也是冤枉的。我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翻。”
李砚之点了点头。“去吧。我等你。”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牢,去找李小妹的丈夫。李小妹的丈夫叫李三,也是个种地的。他在牢里关了二十年,比王二狗还瘦,还老,还脏。他看见苏微,愣了一下。“你是谁?”苏微蹲下来。“我是京兆府的仵作。你的案子,可以翻了。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李三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说。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和李义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苏微让他写下来,他写了。她把证词收好,站起来,走出牢房。
她又去找张小燕的丈夫。张小燕的丈夫叫张二,是个木匠。他在牢里关了二十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看见苏微,跪下来。“苏姑娘,你救救我。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苏微扶他起来。“我知道。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张二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和李义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苏微让他写下来,他写了。她把证词收好,站起来,走出牢房。
她又去找赵小娥的丈夫。赵小娥的丈夫叫赵大,是个屠夫。他在牢里关了二十年,胖得不成样子,可脸色灰白,眼睛浑浊。他看见苏微,笑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问我。我杀了人,我认罪。可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他用左手,勒死了她,让我顶罪。我不敢说,我怕他杀我。他死了吗?”苏微点头。“死了。你的案子,可以翻了。”赵大的眼泪掉下来了。“谢谢你。”他写下了证词。苏微把它收好。
她又去找孙小梅的丈夫。孙小梅的丈夫叫孙大,是个渔夫。他在牢里关了二十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可精神还好。他看见苏微,笑了。“你是来翻案的?”苏微点头。“是。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孙大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和李义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苏微让他写下来,他写了。她把证词收好,站起来,走出牢房。
五份证词,五份冤屈,五个在牢里关了二十年的人。苏微把它们交给李砚之。李砚之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这些证词,够了。我会禀报大理寺卿,重审这五桩案子。他们很快就能出来了。”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人,多谢您。”
李砚之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找到的证据。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查到的。”
苏微摇了摇头。“不是民女。是他们自己。他们等了二十年,终于说出了真相。是他们自己,替自己说了话。”
李砚之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心疼。“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不居功的人。”
苏微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圆了,又大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头顶。她盯着那面银盘,看了很久。
“大人,”她忽然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李砚之想了想。“最快三天。最慢七天。你等着。”
苏微点了点头。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后,王二狗、李三、张二、赵大、孙大,从大牢里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天,看着地,看着树,看了很久。苏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掉下来了。王二狗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苏姑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出不来。”苏微摇头。“别谢我。是你们自己,等了二十年,终于说出了真相。你们可以好好活着了。”
王二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李三、张二、赵大、孙大也走了。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