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在周德茂家的书房里翻了整整一夜。账册堆了半人高,一本一本地翻,从去年翻到今年,从今年翻到上个月。翠花帮她掌灯,她看一本,翠花递一本。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两个姑娘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天快亮的时候,苏微翻到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写字,可里面的内容让她手停了。上面写着——“垂拱元年七月,粮仓失火,烧毁粮食三千石。实为人为纵火,并非意外。知情者:王世安、周德茂、李……”最后一个字被墨水涂黑了,看不清。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粮仓失火,又是人为纵火,又是知情者。王世安死了,周德茂死了,下一个是谁?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她一定要查清楚。
“翠花,你看这个。”她把册子递给翠花。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李什么?最后一个字被涂掉了。”苏微点头。“被涂掉了。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可我们一定要知道。”翠花想了想。“会不会是李义?李义已经死了。”苏微摇头。“不是李义。李义是武后的近侍,不管粮仓的事。这个人是管粮仓的,或者跟粮仓有来往。姓李,管粮仓。长安城里,这样的人不多。”
翠花看着她。“我们怎么找?”
苏微把册子收好。“去找赵捕头。让他查查,户部里姓李的官员,谁管粮仓。”
两个人走出周德茂的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散发着面香。苏微走在翠花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他是谁?为什么要涂掉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怕被人发现?是不是凶手?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京兆府的后院里,赵林正在吃早饭。他看见苏微和翠花进来,招了招手。“过来坐。吃完我陪你们去户部。”苏微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去户部查什么?”赵林放下筷子。“查姓李的官员。管粮仓的。李少卿已经打了招呼,户部的人会配合我们。”
苏微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吃完了,赵林站起来。“走吧。”
三个人出了京兆府,往户部走去。户部在皇城的东边,一排排高大的屋子,灰瓦红墙,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枪,威风凛凛。赵林从怀里掏出李砚之的文书,递给卫兵。卫兵看了看,让他们进去了。
户部的主簿姓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赵林,笑眯眯地迎上来。“赵捕头,李少卿说了,你们要来查粮仓的账册。跟我来,粮仓的账册都在后面的库房里。”赵林点头。“多谢张主簿。”
三个人跟着张主簿走进后面的库房。库房很大,一排排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着账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混着一点霉味,闻着让人鼻子发痒。张主簿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停下来。“这是近三年的粮仓账册。你们慢慢查,查完了叫我。”
赵林点了点头。张主簿走了出去。苏微走到架子前,开始翻。她一本一本地翻,从去年翻到今年,从今年翻到上个月。翻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翻到一本账册,手停住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垂拱元年七月,粮仓失火,烧毁粮食三千石。经办人:李德茂。”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李德茂。不是周德茂,是李德茂。姓李,名字里也有一个“德”字。他和周德茂是什么关系?兄弟?同僚?还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赵捕头,”她抬起头,“李德茂是谁?”
赵林走过来,看了看那本账册,脸色变了。“李德茂,是周德茂的哥哥。也是户部的郎中,管粮仓的。去年冬天,他死了。说是病死的。”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病死的?谁验的?”
赵林想了想。“王怀安。王怀安验的,写的是暴病。”
苏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又是王怀安,又是暴病,又是用指甲刻的字。她翻开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果然,有一个用指甲刻的字——“左”。和那些案子一样。李德茂不是病死的,是被勒死的。凶手用左手。和杀王世安、周德茂的人一样。那个用左手的人,杀了李德茂,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他还要杀人。他是谁?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赵捕头,”她站起来,“李德茂的案子,也要查。”
赵林点头。“我知道。我去调他的案卷。”
三个人走出库房,张主簿还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查到了?”赵林点头。“查到了。多谢张主簿。”张主簿摆了摆手。“别谢我。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
苏微走出户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德茂,又一个死去的人,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又一个等着她去替他说出真相的人。她一定要找到凶手。一定要。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周德茂的尸体旁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周德茂,你哥哥李德茂,也是被人杀的。和你们一样,都是被那个用左手的人杀的。我会找到他的。你们的仇,会报的。”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查到了?”苏微把那个被涂掉名字的账册放在他桌上。“大人,李德茂是周德茂的哥哥。也是户部的郎中,管粮仓的。去年冬天,他死了。王怀安验的,写的是暴病。可王怀安在案卷上刻了一个‘左’字。和那些案子一样。他是被勒死的,凶手用左手。和杀王世安、周德茂的人一样。”
李砚之拿起那本账册,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那个用左手的人。他杀了李德茂,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他还要杀人。我们得找到他。”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
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先从李德茂的案卷查起。王怀安刻了字,一定还留下了别的线索。你去档案库找找,也许能找到什么。”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找到裴瑾。“裴瑾,帮我查查李德茂的案卷。去年冬天的,户部郎中,管粮仓的。”裴瑾想了想,走到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李德茂,户部郎中,垂拱元年十一月病故。验尸人王怀安。”苏微接过案卷,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用指甲刻的“左”字还在,可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点。她凑近了看——不是点,是一个逗号。逗号后面,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她把案卷凑到灯光下,借着光看——是“李”。苏微的手在发抖。“李”。又是姓李的。和那封信上的“李”一样。杀李德茂的人,姓李。和杀王世安、周德茂的人,同一个姓。是李德茂的弟弟?还是同僚?还是另一个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裴瑾,”她抬起头,“李德茂有没有兄弟?”
裴瑾想了想。“有一个弟弟,叫李德贵。也是户部的,管粮仓的。去年冬天,李德茂死了之后,他就辞官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李德贵?他在哪里?”
裴瑾摇头。“不知道。他辞官之后,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苏微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李德贵。他杀了自己的哥哥,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他还要杀人。他是那个用左手的人。她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
“裴瑾,”她抬起头,“李德贵用左手吗?”
裴瑾想了想。“不知道。案卷上没写。可他是李德茂的弟弟,也许也是用左手的。和李义、李成一样。”
苏微把案卷收好。“我去找赵捕头。让他查查李德贵在哪里。”
她走出档案库,往前厅走去。赵林正在前厅吃晚饭,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坐。吃完我带你去找李德贵。”苏微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知道他在哪里?”赵林点头。“知道。他躲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敢出来。我让人盯着他呢。”苏微放下粥碗。“走。”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西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李德贵——他杀了自己的哥哥,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他躲在城西,以为没人能找到他。可她找到他了。他跑不掉了。
城西的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几点灯火。赵林带着苏微走到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他在里面。我们等。”两个人躲在暗处,盯着那扇门。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可看起来很重。他走路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
“李德贵。”赵林低声说。
苏微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厉害。他的左手提着包袱,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和柳大年一样,和刘三一样,和高德一样,和张德一样,和李忠一样,和刘安一样,和李成一样,和李义一样。都是用左手的人,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李德贵就是那个人。就是杀了李德茂、王世安、周德茂的人。她一定要抓住他。
“赵捕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抓住他。”
赵林拔出腰刀,走出去。“站住。”李德贵停下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他的眼睛细长,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他看见赵林,脸色变了。“赵捕头,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林看着他。“李德贵,你杀了你哥哥,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你认罪吗?”
李德贵的脸色更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没有杀他们。他们是病死的。王怀安验的,写的是暴病。你们不能冤枉我。”
苏微从暗处走出来,站在赵林旁边。“李德贵,王怀安在案卷上刻了一个‘李’字。他告诉我们,杀李德茂的人,姓李。就是你。你还要抵赖吗?”
李德贵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包袱,浑身发抖。“我……我没有。你们不能冤枉我。”赵林走上前,一把夺过他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银子,白花花的,在月光里发着光。银子的底部刻着几个字——“太常乙卯”。和之前找到的那些银子一模一样。许敬宗的银子。高力士的银子。高德的银子。张德的银子。李忠的银子。刘安的银子。李成的银子。李义的银子。现在,是李德贵的银子。
苏微看着那些银子。“李德贵,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李德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许敬宗给我的。他让我杀了李德茂,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他说,他们知道那批粮的事,不能让他们说出去。我杀了他们,他给我银子。我拿了银子,躲在城西,不敢出来。你们找到我了。我认罪。”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杀了你哥哥,就为了银子?”
李德贵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没办法。我欠了赌债,还不起。许敬宗说,杀了他们,给我银子。我一时糊涂,就杀了。我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李德贵杀了自己的哥哥,杀了王世安,杀了周德茂。他认罪了。他要偿命。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可她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德贵,看着这个杀了自己哥哥的人,看着这个为了银子杀人的人,看着这个后悔了、要偿命的人。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两个差役走上前,把李德贵押走了。他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哥哥说句话,让他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月光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