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比苏小雅想象的要热闹。
她以前觉得,学校只是一个学习的地方——上课、下课、考试、放假,周而复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大学不一样。大学里有社团、有讲座、有辩论赛、有诗歌朗诵会,有一群和她年纪相仿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年轻人。
她加入了文学社,每周三下午和大家一起读诗、讨论、写东西。社长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叫陈知意,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她第一次见到苏小雅的时候,盯着她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雏菊戒指看了很久。
“这个戒指很好看。”陈知意说。
“谢谢。”苏小雅摸了摸戒指,嘴角翘了一下。
“男朋友送的?”
苏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是未婚妻。”
陈知意的眼镜差点掉下来。她看着苏小雅,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你有未婚妻?”
“嗯。”
“你才二十岁。”
“嗯。”
“她……多大?”
“三十一。”
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笑了。“真好。”
苏小雅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陈知意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喜欢就是喜欢。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大一点也好,小一点也好。只要是真的,就行。”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雏菊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谢谢你。”她说。
陈知意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开会。今天讨论聂鲁达的诗。”
大学里的朋友不止陈知意一个。还有隔壁宿舍的林晓、同班的赵思雨、辩论队的周远。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的人——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带药,会在她考试前给她发复习资料,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拉她出去吃火锅。他们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曾经睡过阳台、吃过白饭、在冬天的夜里抱着膝盖等天亮。他们只知道她是苏小雅——文学院的、成绩很好的、手上总是戴着一枚银色的雏菊戒指的苏小雅。
有时候,他们会问起她的家人。
“小雅,你周末回家吗?”林晓问。
“回。”
“你家人来接你吗?”
“嗯。我未婚妻来接我。”
林晓瞪大了眼睛。“未……未婚妻?”
苏小雅笑了,把左手伸出来,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嗯。订婚了。”
林晓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苏小雅脸上的笑,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苏小雅,你真的是我们宿舍最神秘的人。”
“我哪里神秘了?”
“你从来不提你家里的事。我们只知道你有个未婚妻,别的都不知道。”
苏小雅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她抬起头,嘴角翘着,“以后的事,可以慢慢说。”
林晓看着她,笑了。“行。那你先说说,你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小雅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她啊……她看起来很冷,对谁都不爱说话。但对我很好。她会给我煮粥,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接我下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一夜不睡。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
林晓听着,眼眶红了。“苏小雅,你这个人真的好会撒狗粮。”
苏小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二那年冬天,苏小雅得了重感冒,发高烧到三十九度。林薇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她。量体温、喂药、熬粥、换毛巾,一刻不停。苏小雅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林薇的手不肯放。
“林薇。”
“嗯。”
“你别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苏小雅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手指攥着林薇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林薇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苏小雅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林薇靠在床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林薇,你又一夜没睡?”
“嗯。”
“你为什么不睡?”
“你不让我走。”
苏小雅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还攥着林薇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脸红了,松开手。“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林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饿不饿?我去煮粥。”
“嗯。”
林薇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小雅。”
“嗯?”
“以后生病了不要硬撑。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回来。”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好。”
林薇转身走出了卧室。苏小雅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电磁炉嗡嗡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像一首轻柔的催眠曲。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大三那年,苏小雅在文学社的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雨夜》。写的是一个女孩在雨夜被另一个人捡回家的故事。她没有用真名,把林薇写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画家,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流浪的小提琴手。但陈知意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这是你和你未婚妻的故事吧?”
苏小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里面的感情是真的。”陈知意把眼镜戴上,“假的故事,技巧再好也打动不了人。真的故事,哪怕写得粗糙,也能让人哭。”
苏小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很好。”陈知意笑了,“就是那个画家的台词太少了。你未婚妻真的那么不爱说话吗?”
苏小雅想了想。“嗯。她一天说的话,还没有我一小时说得多。”
“那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闷吗?”
“不闷。”苏小雅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她不用说话。她在就好。”
陈知意看着她,叹了口气。“苏小雅,你真的好爱她。”
苏小雅抬起头,笑了。“嗯。很爱很爱。”
大四那年,苏小雅开始写毕业论文。题目是《论沈从文作品中的乡土情怀》。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做笔记、写提纲。林薇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接她回家。苏小雅每次出来都带着一脸疲惫,但看到林薇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今天写到哪里了?”林薇问。
“第三章。写沈从文笔下的少女形象。”
“难吗?”
“不难。就是有点累。”
林薇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书包。“走吧,回家。给你炖了汤。”
苏小雅笑了,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甜甜的,像她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夜晚。
“林薇。”
“嗯。”
“我毕业以后,想继续写东西。”
“写什么?”
“写我们。”
林薇看了她一眼。“我们有什么好写的?”
“很多。”苏小雅掰着手指头数,“你怎么在雨夜把我捡回家的,你怎么给我买草莓蛋糕的,你怎么帮我处理遗产的,你怎么带我去见你爸妈的,你怎么在便利店门口等我的,你怎么在医院陪我一夜的——”
“太多了。”林薇打断了她。
“所以我要写下来。”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怕以后老了会忘记。”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不会忘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提醒你。”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角亲了一下。“林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两个人走在四月的风里,走在玉兰花的香气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六月,苏小雅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苏小雅穿着黑色的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和同学们站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帽檐上,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亮的钻石上。
院长念到她的名字——“苏小雅,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优秀毕业生。”
她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林薇。林薇站在礼堂的最后面,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别在耳后,表情淡淡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
苏小雅看着她,笑了。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在礼堂门口拍照。三三两两的,笑着、闹着、哭着。苏小雅被陈知意拉过去合影,又被林晓拉过去合影,又被赵思雨拉过去合影。她站在镜头前,笑了一次又一次,笑得脸都僵了。
“小雅,你未婚妻来了吗?”林晓问。
“来了。在那边。”苏小雅指了指礼堂里面。
“叫她过来一起拍啊!”
苏小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跑进礼堂,看到林薇还靠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薇。”
林薇抬起头。“拍完了?”
“还没有。她们想跟你合影。”
林薇愣了一下。“跟我?”
“嗯。你是我的家人。”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走吧。”
两个人走出礼堂,站在同学们面前。林薇穿着一件白衬衫,苏小雅穿着学士服,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一个暖,一个高一个矮,但莫名地搭。
“靠近一点!”林晓举着手机喊。
苏小雅往林薇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林薇没有动,但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苏小雅的腰侧。
“一、二、三——”
咔嚓。
照片拍好了。苏小雅凑过去看——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苏小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林薇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她们的肩膀挨着肩膀,林薇的手搭在她的腰侧,苏小雅的手藏在学士服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到戒指,但林薇知道她在。
“拍完了。”林晓把手机收起来,“你们好配。”
苏小雅的脸红了。“谢谢。”
林晓笑了,拉着陈知意去拍下一组照片。苏小雅转过头,看着林薇。“林薇。”
“嗯。”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的。嘴角翘了。”
“那是风。”
“礼堂里没有风。”
林薇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小雅笑了,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林薇,谢谢你今天来。”
“我当然来。”
“你每次都说‘当然’。好像你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本来就是。”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薇的手,握得很紧。“林薇。”
“嗯。”
“以后,请多多指教啦。”
林薇看着她,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嗯。”她说,“多多指教。”
苏小雅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的哭。她扑进林薇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学士帽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林薇。”
“嗯。”
“故事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因为还没写完。”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高高的。“那我们一起写。”
“好。”
“写一个美好的结局。”
“好。”
“一直写到写不动为止。”
“好。”
苏小雅笑了,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胸口。礼堂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尘埃在光线中浮动,慢慢的,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苏小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未来怎样,林薇都会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故事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跟林薇书写一个美好的结局。
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