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雅回去上学的那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林薇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她。学校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苏小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林薇上周买的，深蓝色的，她挑了很久。书包里装着笔记本、笔袋、水杯，还有一盒林薇早上做的三明治。苏小雅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
“紧张？”林薇问。
“有一点。”苏小雅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已经两年没上学了。我怕跟不上。”
“你跟得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聪明。”
苏小雅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林薇，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跟你学的。”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书包里。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林薇熄了火，两个人都没有动。苏小雅看着窗外那扇铁门，看着门后面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
“林薇。”
“嗯。”
“如果我今天上完学回来，跟你说‘我不想上了’，你会怎么样？”
“那就不上。”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这是你的事。”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林薇，你对我太好了。”
“嗯。”
“你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林薇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现在真实了吗？”
苏小雅捂着额头，笑了。“真实了。”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学校门口，回过头。“林薇，下午四点来接我。”
“好。”
苏小雅转身走进了校门。她的背挺得很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书包在背上一起一伏的。林薇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嘴角翘了一下。她发动了车，掉头，去上班。
下午四点，林薇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苏小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站在那扇铁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着头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薇，眼睛亮了一下。
“林薇！”
“怎么样？”林薇走过去。
苏小雅把本子举到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老师讲的我都记下来了。有些地方不太懂，你晚上帮我看看？”
林薇看着那些笔记，又看了看苏小雅亮晶晶的眼睛。“好。”她说。
苏小雅笑了，把本子抱在怀里，走在林薇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薇。”
“嗯。”
“今天老师说，明年六月就要高考了。如果我想考大学，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你想考吗？”
苏小雅想了想。“想。”
“考哪里？”
“百色高级学府。”
林薇看了她一眼。“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我知道。”
“很难考。”
“我知道。”
“你怕吗？”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薇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小雅的手。苏小雅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接下来的十个月，是苏小雅最忙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白天上学，晚上复习，周末补课。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连做饭的时间都少了。林薇开始学着做更多的菜——不是煮面，而是真正的菜。她照着苏小雅那本手绘菜谱，一道一道地学。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酸菜鱼。做得不好吃，但苏小雅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林薇，你进步了。”苏小雅吃着酸菜鱼，嘴角翘着。
“真的？”
“真的。这个鱼片没有碎。”
林薇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确实没有碎，但有点咸。她皱了皱眉，咽下去了。苏小雅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咸了一点，但是好吃。”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我说的是真的。你做的菜，我都喜欢。”
林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吃饭吧。”
“嗯。”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苏小雅在房间里复习，林薇在客厅看书。手机震了一下，苏小雅发来的消息：“林薇，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下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有点怕。”
林薇放下书，走到苏小雅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进来。”苏小雅的声音闷闷的。
林薇推开门，看到苏小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笔，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林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小雅低下头，声音很轻。“这道题我不会做。做了三遍都不会。”
林薇看了看那道题——是一道函数题，确实很难。她在苏小雅旁边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写完了，把草稿纸推到苏小雅面前。“你看，这里要先求导，然后代入——”
苏小雅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林薇停下手里的笔。
“林薇，你对我太好了。”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苏小雅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你每天晚上陪我复习到十二点，早上比我起得还早给我做早餐。你自己的工作那么忙，还要抽时间给我补课。你——”
“小雅。”林薇打断了她，“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大学。”
“考大学是为了什么？”
苏小雅想了想。“为了以后能找到好工作，能赚钱，能——”
“能什么？”
“能跟你在一起。”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不需要考大学也能跟我在一起。”
苏小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我想变得更好。我想配得上你。”
林薇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不需要配得上我。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苏小雅捂着额头，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扑过来，整个人撞进林薇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林薇。”
“嗯。”
“我会考上百色高级学府的。”
“我知道。”
“你等我。”
“我一直都在。”
苏小雅在她胸口笑了，笑声震动着，温热的，像一只小猫在呼噜。
六月，高考。林薇请了三天假，全程陪着苏小雅。第一天早上，她做了苏小雅爱吃的红枣粥，加了枸杞和桂圆。苏小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紧张吗？”林薇问。
“不紧张。”
“真的？”
“真的。”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在。”
林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走吧。”
她开车送苏小雅到考场门口。苏小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考场门口，回过头。“林薇。”
“嗯。”
“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会。一直在这里。”
苏小雅笑了，转身走进了考场。林薇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手心全是汗。她比自己考试还紧张。
三天后，最后一门考完了。苏小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座山。她跑到林薇面前，扑进她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
“林薇，考完了。”
“嗯。”
“我考得还不错。”
“嗯。”
“你不想知道我考得怎么样吗？”
“你想说就说。”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觉得我能考上。”
林薇看着她，笑了。“我知道。”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苏小雅查分数的时候，手在发抖。她输入准考证号，点了查询，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她看了三遍，然后转过头，看着林薇。
“林薇。”
“嗯？”
“我考上了。”
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698分。百色高级学府的录取线是680分。她伸出手，把苏小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我说过，你聪明。”
苏小雅在她怀里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那种努力了很久、终于有了回报的哭。林薇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只是在。
九月，苏小雅开学了。百色高级学府在城市的另一边，从家到学校要一个小时。林薇说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苏小雅不同意。“我要住家里。每天坐地铁来回。”
“太远了。你会累。”
“不累。我想回家。我想见你。”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那我每天接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接你。”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林薇，你真的好倔。”
“遗传你的。”
“我一点都不倔。”
“嗯。你不倔。”
苏小雅笑了，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角亲了一下。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轻松了一些，但苏小雅依然很忙。她学的是文学专业，每天要读很多书、写很多论文。她的成绩很好，每一门课都是优秀。教授说她是这几年里最有天赋的学生，苏小雅听了，第一个给林薇发消息。“林薇，教授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有天赋。”
“嗯。你确实有天赋。”
“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不用我说。你自己知道。”
苏小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林薇，我想你了。”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林薇回了两个字：“我也是。”
大二那年，学校请苏小雅给新生做演讲。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张年轻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演讲稿很短，只有一页纸，但她背了很多遍。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苏小雅，文学院大二的学生。”
台下响起了掌声。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学习方法，不是考试技巧，而是一件事——你为什么努力。”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
“我努力，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等我。那个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给我买衣服、给我交学费。她从来没有要求我回报什么，她只是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稳。
“但我想回报她。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我想。我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配得上她对我的好。”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雏菊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所以，如果你问我，努力的意义是什么？我的答案是——为了有一天，你能对那个对你好的人说，‘你看，我做到了’。”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苏小雅鞠了一躬，走下讲台。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演讲结束后，苏小雅在礼堂门口看到了林薇。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
苏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薇，你怎么来了？”
“你演讲，我当然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从‘有一个人在等我’开始。”
苏小雅的脸红了。“你都听到了？”
“嗯。”
“怎么样？”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很小，很精致。苏小雅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忽然加速了。
“林薇，这是什么？”
林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星星。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林薇……”
“苏小雅。”林薇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苏小雅看着她，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你帮我戴。”
林薇取出那枚戒指，握住她的左手，轻轻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好。钻石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亮，和她中指上那枚银色的雏菊戒指挨在一起，一银一白，一简约一精致。
“好看吗？”苏小雅问。
“好看。”
“比雏菊那个好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雏菊那个是‘我喜欢你’。这个是‘我要跟你过一辈子’。”
苏小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进林薇的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林薇。”
“嗯。”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林薇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礼堂门口人来人往，很多学生停下来看着她们，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苏小雅不在乎。她只是把脸埋在林薇的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林薇。”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上周。”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每次都说想给我一个惊喜。”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苏小雅笑了，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林薇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亮，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亮。
“林薇，你今天好漂亮。”
“我每天都漂亮。”
“今天特别漂亮。”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跟我过一辈子。”
林薇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苏小雅看着她的笑，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礼堂门口，在阳光下，在人群里，笑着，抱着。苏小雅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她中指上的雏菊戒指挨在一起，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林薇。”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来得及准备吗？”
“不需要准备。有你就够了。”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短，但很真。“林薇，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说‘也’的时候，好好听。”
林薇笑了，把她拉进怀里。她们站在阳光下，站在人群里，站在未来的门口。苏小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未来怎样，林薇都会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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