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雅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医生拆了绷带，检查了伤口。
“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左手不要提重物，不要沾水，一周后来拆线。”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苏小雅，“你是学生？”
“不是。我在便利店打工。”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林薇，没有多问。“行。去办出院手续吧。”
林薇去办了手续。回来的时候，苏小雅已经换好了衣服——那件白色毛衣，藏蓝色大衣，左手的绷带拆了，换成了薄薄的纱布，手指露在外面，可以轻微活动。她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二月的天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走吧。”林薇站在门口。
苏小雅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林薇，我这几天是不是很麻烦你？”
“不麻烦。”
“你每天下了班就来看我，晚上还睡在椅子上——”
“椅子不硬。”
“骗人。你每次起来都在揉脖子。”
林薇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小雅走过来，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了她的小指。“林薇。”
“嗯。”
“回家吧。”
“嗯。”
两个人走出医院，坐进车里。林薇发动了车，苏小雅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十二月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但她没有缩脖子。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笑什么？”林薇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刚才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你‘你是她什么人’，你说‘家人’。”苏小雅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说‘家人’的时候，表情好认真。”
林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本来就是。”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围巾里。车子在雪地上缓缓前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到家的时候，苏小雅站在玄关，看着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茶几，忽然眼眶红了。“林薇。”
“嗯？”
“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林薇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那天在店里，那个人拿玻璃瓶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没跟林薇说再见’。”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过去，把苏小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苏小雅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没受伤的手攥着她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你不会见不到我。”林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不会让你见不到我。”
苏小雅在她胸口点了点头，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两个人站在玄关，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天晚上，林薇做了饭——不是煮面，是炒菜。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跟着做。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卖相不太好——西红柿炒成了泥，西兰花有点焦，蛋花汤里的蛋花是一大坨一大坨的。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看了好几遍，生怕做错。
苏小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嘴角翘着。“林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刚才。”
“看手机学的？”
“嗯。”
苏小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林薇，你真的好厉害。”
“闭嘴。”
苏小雅没有闭嘴。她走到林薇身后，用没受伤的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林薇。”
“嗯。”
“谢谢你给我做饭。”
“不一定好吃。”
“你做的就好吃。”
林薇没有说话。她把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菜一汤和两碗米饭。苏小雅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好吃吗？”林薇问。
“好吃。”
“真的？”
“真的。”苏小雅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比任何餐厅的都好吃。”
林薇知道她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确实有点焦，苦的。她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不好吃就别吃了。”林薇说。
“不。我要吃完。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菜。”
苏小雅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用右手夹菜，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吃完饭，苏小雅要去洗碗，林薇拦住了她。“手不能沾水。”
“那我干什么？”
“坐着。”
苏小雅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在厨房里洗碗。林薇的动作很生疏，洗洁精放多了，泡沫溢出了水槽。她手忙脚乱地用抹布擦，擦得台面上全是水。苏小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着，眼眶红了。
“林薇。”
“嗯？”林薇头也没回。
“你以后会一直给我做饭吗？”
林薇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不会。”
苏小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等你手好了，还是你做。你做的好吃。”
苏小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我做。我做一辈子的饭。”
林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缠着纱布的左手。“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真的。”苏小雅看着她，“比伤口更疼的，是看到你跑进病房时你的表情。”
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我的表情怎么了？”
“很怕。”苏小雅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见过你那么怕的样子。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对谁都冷冰冰的。但你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怕。”
林薇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怕失去你。”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没受伤的手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林薇，你不会失去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会’。你说‘会’的时候，我都信。”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那种短暂的、表面的填满，而是从最深处开始的、一点一点的、像春雨润物一样的填满。她伸出手，把苏小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小雅。”
“嗯。”
“以后遇到危险，先跑。东西不要了，钱不要了，报警器也不要按。先跑。”
苏小雅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好。先跑。”
“跑到安全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好。给你打电话。”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来接你。”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高高的。“林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差点失去你开始。”
苏小雅看着她，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林薇，我爱你。”
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苏小雅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喜欢”，是“爱”。她看着苏小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月光，有星星，有全世界。
“我也爱你。”林薇说。
苏小雅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小声的抽泣，而是放声的、毫无保留的、像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哭出来的那种哭。林薇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抱着她，让她的眼泪流在自己的衣服上，让她的哭声回荡在自己的胸口。
她只是在。
过了很久，苏小雅的哭声渐渐小了。从放声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轻轻的、发抖的呼吸声。她靠在林薇的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贴着她。
“林薇。”
“嗯。”
“我今天说了‘我爱你’。”
“嗯。”
“你以前听过别人说吗？”
林薇想了想。“听过。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的时候，我在想怎么回答。你说的时候，我不用想。”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不用想？”
“因为答案早就有了。”
苏小雅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在笑——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朵在雨里拼命绽放的花。她把脸重新埋进林薇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薇。”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手指从林薇的衣服上松开，转而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侧，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十八楼的窗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叠，心跳同步。苏小雅左手的纱布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句号。
“林薇。”
“嗯。”
“下周拆了线，我就可以给你做饭了。”
“不急。你多休息。”
“我不累。我想给你做饭。”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菜太难吃了。”
林薇低头看着她。苏小雅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那你做。”林薇说。
“好。我做。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还有呢？”
“酸菜鱼。”
“好。还有呢？”
“西红柿炒鸡蛋。”
“好。还有呢？”
“你。”
苏小雅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把脸埋进林薇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林薇，你真的好不要脸。”
“嗯。”
“但是我喜欢。”
林薇笑了，把苏小雅抱得更紧了。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十八楼的窗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叠，心跳同步。苏小雅左手的纱布在月光下白得发亮，但她的眼睛比月光更亮。
那天晚上，苏小雅躺在林薇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的纱布。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个小小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林薇。”
“嗯。”
“你知道吗，这几天在医院里，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那天我真的出事了，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最遗憾的是——没有跟你说够‘我爱你’。”
林薇低头看着她。苏小雅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星星。
“那现在说。”林薇说。
苏小雅笑了。“林薇，我爱你。”
“嗯。”
“我爱你。”
“嗯。”
“我爱你。”
“听到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林薇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苏小雅的声音消失在吻里，变成了一个轻轻的、满足的叹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银色的纱。夜还很长，但她们有彼此。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