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苏小雅的手拆了线。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疤痕不会太明显,但要完全消失还需要一段时间。苏小雅看着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粉色的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笑了。“林薇,你看,像不像一个月牙?”
林薇看了一眼。“不像。”
“像的。你看这个弧度——”苏小雅把手举到她面前,手指微微弯曲,让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是不是很像月牙?”
林薇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嗯。像。”
苏小雅笑了,把手缩回去,摸了摸那道疤痕。“那以后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
“为什么是想起我?”
“因为是你陪我去医院的。因为你一夜没睡。因为你给我做了很难吃的菜。”苏小雅的眼睛亮亮的,“因为你在。”
林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苏小雅的额头。“走吧。”
“去哪?”
“你不是说想去看星星吗?”
苏小雅愣了一下。“你记得?”
“嗯。”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手勾住了林薇的小指,紧紧地握着。“林薇,你真的好讨厌。”
“嗯。”
“但是我喜欢。”
两个人出了门。林薇开车,苏小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林薇在路上买的,说天冷,拿着暖手。苏小雅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一直翘着。
“林薇,我们去哪看星星?”
“郊外。有个观景台,之前路过看到过。”
“远吗?”
“一个小时。”
苏小雅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杯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月的夜晚很冷,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用指尖在雾上画了一个星星,然后画了一个月亮,然后画了一个小人。
“你画的什么?”林薇问。
“你。”
“不像。”
“像的。你看——这是你的头发,这是你的眼睛,这是你的——”苏小雅的手指在车窗上停了一下,“你的嘴巴。”
“我的嘴巴怎么了?”
“你的嘴巴不笑的时候是平的,笑的时候是弯的。”苏小雅转过头看着她,“你在我面前经常笑。所以我要画弯的。”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方向盘,嘴角翘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观景台。观景台在半山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被打碎了的星空。但真正的星空在头顶——没有城市的灯光干扰,星星一颗一颗地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苏小雅下了车,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一动不动。“林薇,好多星星。”
“嗯。”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我也是。”
苏小雅转过头看着她。“你也没见过?”
“没有。小时候在城市里长大,看不到星星。”
“那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是什么感觉?”
林薇想了想。“觉得人很小。”
苏小雅笑了。“人本来就很小的。”
“但在一起就不小了。”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薇的手,握得很紧。“林薇。”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星星是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跟我没有关系。但现在我觉得——星星很近。”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的星星。”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我身边,星星就在我身边。”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她拉着苏小雅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两个人靠着栏杆,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一月的风很冷,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树和雪的味道。苏小雅缩了缩脖子,林薇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吗?”苏小雅问。
“不冷。”
“骗人。你的手都是凉的。”
林薇没有否认。苏小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插进大衣口袋里。
“林薇。”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林薇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想过会跟谁在一起。”
苏小雅沉默了几秒。“那现在呢?现在想过吗?”
林薇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苏小雅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鼻尖冻得红红的。她看起来又可爱又让人心疼,像一只在雪地里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现在不用想。”林薇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在了。”
苏小雅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短,但很真。“林薇。”
“嗯。”
“我以前觉得,‘永远’是一个很假的词。因为所有跟我说过‘永远’的人,最后都走了。但你现在跟我说‘永远’,我会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会’的时候,从来没有骗过我。”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那种短暂的、表面的填满,而是从最深处开始的、一点一点的、像春雨润物一样的填满。她伸出手,把苏小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小雅。”
“嗯。”
“我不会骗你。”
“我知道。”
“我会一直在。”
“我知道。”
“我会——”
苏小雅踮起脚尖,用嘴唇堵住了她的话。“林薇,你不用说了。你说的,我都信。”
林薇看着她,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苏小雅看着她的笑,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抱着,笑着,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脚下是万家灯火。
“林薇。”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月亮吗?”
“记得。在阳台上。”
“那天晚上,我亲了你。”
“嗯。”
“你当时什么感觉?”
林薇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你跑掉。”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我不会跑掉的。我哪里都不去。”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我知道。”
“那你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不会跑。你说过的话,我都信。”
苏小雅在她胸口笑了,笑声震动着,温热的,像一只小猫在呼噜。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抱着,听着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很久,苏小雅从林薇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林薇,那颗星星好亮。”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空,有一颗星星,比其他星星都亮,闪着蓝白色的光。
“那是天狼星。”林薇说。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苏小雅笑了。“林薇,你还会看星星?”
“不会。就认识这一颗。”
“为什么只认识这一颗?”
“因为它是天上最亮的。”
苏小雅看着她,嘴角翘着。“林薇,你也是天上最亮的。”
林薇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苏小雅抱得更紧了。一月的风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林薇。”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星星好不好?”
“好。”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那如果我们以后搬家了,不在这个城市了,还来吗?”
“来。”
“如果很远呢?”
“也来。”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林薇,你说‘来’的时候,好好听。”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苏小雅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观景台上待了很久。苏小雅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问林薇叫什么名字。林薇只知道天狼星,其他的都不知道。苏小雅就自己给它们起名字——那颗叫“林薇星”,那颗叫“小雅星”,那颗叫“我们的星”。林薇说星星的名字不是随便起的,苏小雅说“在我这里是”。
回去的路上,苏小雅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渐渐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在坚持。苏小雅看着那颗天狼星,嘴角翘着。
“林薇。”
“嗯。”
“今天是我第三开心的一天。”
“第一和第二呢?”
“第一是认识你的那天。第二是你跟我说‘我也喜欢你’的那天。”
林薇看了她一眼。“第三是今天?”
“嗯。第三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带我去看了星星。因为今天你跟我说了很多话。因为今天——”苏小雅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方向盘,嘴角翘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苏小雅换了鞋,走到客厅,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暗了大半,只有几盏路灯还在坚持。天空中的星星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林薇。”
“嗯?”林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看不到星星了,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嗯。”
“你也是。有时候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林薇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一直在。”
苏小雅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月的风很冷,但她们不觉得冷。因为她们有彼此。
那天晚上,苏小雅躺在林薇的怀里,手指摸着左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月牙形的,粉色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林薇。”
“嗯。”
“这道疤,我会留一辈子的。”
“不会。医生说会慢慢消失。”
“不会消失。在我心里不会消失。”
林薇低头看着她。苏小雅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星星。
“为什么?”林薇问。
“因为这是你陪我去医院的证明。因为你一夜没睡。因为你给我做了很难吃的菜。”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你在。”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苏小雅的手指颤了一下。
“林薇。”
“嗯。”
“你亲了我的疤。”
“嗯。”
“为什么?”
“因为这也是你的一部分。”
苏小雅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林薇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那种心里太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的哭。
林薇抱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苏小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翘着。
“林薇。”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说‘也’的时候,好好听。”
林薇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十八楼的窗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叠,心跳同步。她们头顶没有星星,但她们知道星星在那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很近很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