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便利店开始做年末促销。苏小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不停地补货、收银、解答顾客的问题。林薇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接她下班。苏小雅每次出来都带着一脸疲惫,但看到林薇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今天累不累?”林薇问。
“还好。”苏小雅总是这么说,但她揉肩膀的动作出卖了她。
林薇没有拆穿。她只是接过苏小雅手里的塑料袋,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苏小雅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和一对红红的耳朵。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二月的风很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苏小雅走在林薇旁边,小指勾着小指,手插在林薇的大衣口袋里。
“林薇。”
“嗯。”
“还有五天就过年了。”
“嗯。”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嗯。”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围巾里。林薇看着她的侧脸,嘴角翘了一下。她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旁边这个人都会在。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
林薇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了。不是苏小雅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苏小雅的家属吗?我是家佳便利店的店长。小雅刚才在店里遇到了抢劫,受了点伤,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您快来——”
林薇没有听完。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电梯太慢了,她走楼梯。十八层,跑下去的时候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累。她跑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市中心医院,快。”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踩了油门。林薇坐在后座,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她受伤了,她受伤了,她受伤了。
二十分钟的车程,像二十年。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林薇扔给司机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冲了进去。急诊室。她问护士,“苏小雅,十六岁,刚才送来的。”护士查了一下,“三楼,303。”
林薇跑上三楼,推开303的门。苏小雅躺在病床上,左手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林薇,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薇,你怎么来了?”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小雅缠着绷带的左手。
“伤到哪里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手。被玻璃划了一下,缝了几针。没事。”
“脸上呢?”
“碎玻璃溅的,擦伤。医生说不会留疤。”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苏小雅缠着绷带的手。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疼吗?”她的声音很低。
苏小雅摇了摇头。“不疼。打了麻药。”
“那个人呢?”
“被抓了。店长报了警。”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把苏小雅的手握在掌心里。苏小雅的手很小,缠着绷带,看不见手指,但林薇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活着的。
“林薇,你手好凉。”苏小雅说。
“嗯。”
“你是不是跑过来的?”
“坐车。”
“骗人。你头发都是乱的。”
林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苏小雅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绷带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药水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薇,你在哭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没有。”
苏小雅笑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摸了摸林薇的头发。“林薇,你真的好不会说谎。”
林薇睁开眼睛,看着她。苏小雅的脸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经历了抢劫的人,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安慰别人的人。
“小雅。”林薇的声音很低。
“嗯。”
“你吓死我了。”
苏小雅的眼眶红了。“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让你担心了。”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反抗。他要什么就给他。钱没了可以再赚,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你没了——”她的声音哑了,“你没了就没了。”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没受伤的手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林薇,你不要说这种话。”
“什么话?”
“你没了就没了——这种话。我不会没的。我还要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
“好。”她说,“一辈子。”
苏小雅看着她,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了林薇的小指,紧紧地握着。
那天晚上,林薇没有回家。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苏小雅的手,一夜没睡。苏小雅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林薇看着她的睡脸,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个被攥紧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苏小雅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林薇伸出手,轻轻地把苏小雅脸上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时,女孩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心,像一只小猫。
林薇的嘴角翘了起来。
苏小雅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林薇坐在旁边,愣了一下。“林薇,你一夜没睡?”
“嗯。”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
“不想。”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林薇,你这个人真的好傻。”
“嗯。”
“但是我喜欢。”
林薇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饿不饿?我去买粥。”
“不要。你在这里陪我。”
“好。”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左手还缠着绷带,脸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开始结痂了。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林薇觉得她好看极了。
中午,林薇的妈妈来了。她接到林薇的电话就赶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小雅缠着绷带的手和脸上那道划痕,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倒了一碗鸡汤。
“喝吧。补身体的。”她把碗递给苏小雅。
苏小雅用没受伤的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谢谢阿姨。”
林薇的妈妈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苏小雅缠着绷带的手。“怎么回事?”
“店里遇到抢劫的。我按了报警器,那个人用玻璃瓶砸了一下,手被划到了。”苏小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你按了报警器?”林薇的妈妈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冷淡的、审视的,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
“嗯。店长教过,遇到抢劫先按报警器,不要跟歹徒冲突。”苏小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但是我按报警器的时候被他看到了,他就……”
“你就不该按。”林薇的妈妈打断了她,“你一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躲起来就行了。报警器是大人按的。”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可是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我不按,他跑了怎么办?以后还会来抢的。”
林薇的妈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苏小雅没受伤的手。“你跟你妈一样,傻。”
苏小雅愣了一下。“阿姨,您认识我妈妈?”
“不认识。”林薇的妈妈收回手,目光落在别处,“但是当妈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伤。你妈妈如果在,也不会让你按那个报警器。”
苏小雅的眼眶红了。“阿姨……”
“别哭了。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小雅低下头,继续喝汤。眼泪滴在碗里,混着鸡汤一起喝了下去。
林薇靠在窗边,看着她妈和苏小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下午,林薇的爸爸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小雅缠着绷带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拿着。买点好吃的。”
苏小雅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叔叔,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沉,不容拒绝。
苏小雅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冲她点了点头。苏小雅才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谢谢叔叔。”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看着苏小雅缠着绷带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跑。东西不要了,钱不要了,报警器也不要按。先跑。”
苏小雅看着他,眼眶红了。“好。谢谢叔叔。”
林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林薇知道他在逃避什么——他在逃避“如果受伤的是自己女儿”的那种恐惧。
晚上,病房里只剩林薇和苏小雅两个人。苏小雅靠在床上,左手缠着绷带,脸上贴着创可贴,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
“林薇。”
“嗯。”
“今天你妈妈给我熬了鸡汤。”
“嗯。”
“你爸爸给了我一个红包。”
“嗯。”
“他们是不是……接受我了?”
林薇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小雅想了想。“你妈妈给我熬鸡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跟你妈一样,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眼睛红了?”
“嗯。她转过头去,没让我看到。但我看到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她妈——那个精致的、冷淡的、对谁都保持距离的女人——居然会为了苏小雅红了眼眶。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心疼。
“小雅。”
“嗯。”
“他们接受你了。”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眼泪滴在绷带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林薇。”
“嗯。”
“我今天好开心。”
“手都伤了还开心?”
“手伤了也开心。”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了,我不是一个人。有你,有你妈妈,有你爸爸。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林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苏小雅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没受伤的手攥着她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林薇。”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谢谢你把我带回家。谢谢你没有赶我走。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谢谢你让我有了家人。”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不用谢。”她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苏小雅在她胸口笑了,笑声震动着,温热的,像一只小猫在呼噜。
窗外,新年的烟花开始放了。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苏小雅从林薇的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亮亮的。
“林薇,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会。”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
“会。”
“十年后呢?”
“会。”
“二十年后呢?”
“会。”
苏小雅笑了,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胸口。“林薇,你说‘会’的时候,好好听。”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苏小雅抱得更紧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像是不舍得停下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烟花绽放的闷响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苏小雅左手缠着绷带,脸上贴着创可贴,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林薇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新年。
因为苏小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