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薇接到她妈的电话。
“薇薇，今天中午带小雅来家里吃饭。你爸想见见她。”
林薇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她爸——那个一年说不到十句话的男人，那个在她小时候常年出差、在她长大后依然保持距离的男人。她妈说他“想见见”，林薇知道这不是“想见见”，是“要见见”。她爸从来不会主动要求见什么人。如果他说了，那就是命令。
“好。”林薇说，“几点？”
“十二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林薇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苏小雅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我妈。让中午去家里吃饭。我爸要见你。”
苏小雅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弯腰捡起来，脸有些白。“你、你爸爸？”
“嗯。”
“他……他什么样的人？”
林薇想了想。“话不多。看起来很凶。其实不凶。”
苏小雅咬了咬嘴唇，手指在锅铲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他会不会不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
“可是——”
“小雅。”林薇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跟我爸一年说不到十句话。他同不同意，不影响我任何决定。”
苏小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
“怕吗？”
“怕。”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是你在，我就不怕。”
林薇伸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吧。换衣服。”
苏小雅捂着额头，笑了。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跟着林薇走进卧室。两个人站在衣柜前，苏小雅翻来翻去，拿出一件又一件，比在身上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件太随便了。这件太正式了。这件颜色不好看。这件——”
“小雅。”林薇打断了她，“你穿什么都好看。”
“可是我想给你爸爸留个好印象——”
“你不需要给他留印象。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她拿起那件白色的毛衣和藏蓝色的大衣，走进浴室去换。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林薇面前，拉了拉衣角，有些紧张。“行吗？”
林薇打量着她。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藏蓝色的大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雏菊耳钉，左手的中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雏菊。
“行。”林薇说。
苏小雅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走吧。”
林薇拿起桌上的一个纸袋——里面是苏小雅昨天做的蛋黄酥，用透明盒子装着，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你什么时候做的？”林薇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苏小雅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林薇的父母住在城东的一栋别墅里，开车要四十分钟。苏小雅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但林薇知道她什么都没看。
“小雅。”
“嗯？”
“你紧张的话，可以握着我的手。”
苏小雅转过头，看着她。“你开车呢。”
“等红灯的时候可以握。”
苏小雅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手指绞得更紧了。“林薇，你爸爸会不会问我问题？”
“会。”
“什么问题？”
“工作、家庭、以后打算。”
苏小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我怎么回答？”
“照实说。”
“照实说？说我十六岁，在便利店打工，没有家？”
“嗯。”
苏小雅沉默了很久。“你爸爸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有人配不上我。只有我配不上别人。”
“你配得上。”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配得上任何人。”
林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小雅放在膝盖上的手。苏小雅的手很小，微微发凉，被林薇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她反手握住了林薇的手，握得很紧。
红灯变绿了。林薇松开手，继续开车。苏小雅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但她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林薇熄了火，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她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来干什么。这个家从来不是一个“家”，只是一个房子。她妈住在里面，她爸偶尔回来，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她的家。
苏小雅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林薇拿起那个纸袋，两个人下了车。林薇按了门铃，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的目光先落在林薇身上，然后移到苏小雅身上，停了一下。
“来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进来吧。”
“阿姨好。”苏小雅微微鞠了一躬。
她妈没有回应，转身往屋里走。林薇和苏小雅换了鞋，跟在她后面。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水墨画，一盆高大的君子兰摆在窗边。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林薇的父亲。林建国。
他的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先看了林薇一眼，然后目光移到苏小雅身上，停住了。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苏小雅站在林薇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
“爸，这是苏小雅。”林薇的声音很平静。
林建国没有回应。他看着苏小雅，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小雅左手的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刻着雏菊的那枚。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坐吧。”他说。只有两个字，声音很低，但很沉。
苏小雅在林薇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林薇的妈妈从厨房端出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人说话。
林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看着苏小雅，开口了。“多大了？”
“十六。”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做什么的？”
“在便利店打工。”
“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小雅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没有了。”
林建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薇。“你确定？”
林薇看着他。“确定。”
林建国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薇薇，你进来一下。”他走进了书房。
林薇看了苏小雅一眼。苏小雅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我没事，你去吧”。林薇站起来，跟着她爸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挂着字画。林建国坐在书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薇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书桌。
“你跟那个女孩，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建国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一年前。”
“一年前。”林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认识她才一年，就要跟她过一辈子？”
“嗯。”
“你了解她吗？”
“了解。”
“她了解你吗？”
“了解。”
林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尘埃在光线中浮动，慢慢的，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林建国的声音有些哑，“我女儿，从小到大，对谁都不认真。现在突然跟我说，她要跟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过一辈子。我以为她疯了。”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天见到那个女孩，我觉得——也许你没疯。”
林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干净。”林建国的声音很轻，“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讨好的、巴结的、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的眼神。是——”他想了想，“是‘你在就好’的眼神。”
林薇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你妈不同意，我知道。”林建国继续说，“我一开始也不同意。但刚才看到她坐在你旁边，背挺得那么直，手抖成那样也不低头，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你以前那些人都强。”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薇面前。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他看着她，“现在给你。不管你跟谁在一起，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你幸福就行。”
林薇看着那个红色的盒子，看了很久。她没有打开，只是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抱在怀里。盒子很轻，但很沉。沉的不是重量，是重量背后的东西——是她爸这一辈子说得最少、但最重的一句话。
“谢谢爸。”她的声音有些哑。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出去吧。她一个人在客厅，别让她等太久。”
林薇站起来，抱着那个红色的盒子，走出了书房。
苏小雅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妈坐在对面，两个人没有说话，空气依然是凝固的。看到林薇出来，苏小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
“走吧。”林薇说。
苏小雅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林薇的妈妈也站了起来，看着苏小雅，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满，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阿姨，谢谢您今天的招待。”苏小雅微微鞠了一躬，“这是我自己做的蛋黄酥，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她把那个纸袋递过去。
林薇的妈妈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透明盒子里装着六个蛋黄酥，金灿灿的，上面撒着黑芝麻，卖相不算完美，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心思。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小雅。
“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我尝尝。”林薇的妈妈拿出一个蛋黄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拿着蛋黄酥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样？”苏小雅有些紧张。
“还行。”林薇的妈妈把剩下的蛋黄酥放回盒子里，“比外面买的差一点。”
苏小雅低下头。“对不起，我下次努力做得更好——”
“但是有心了。”林薇的妈妈打断了她。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林薇的妈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下次来，提前说。我好准备菜。”她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小雅的眼眶红了。“好。谢谢阿姨。”
林薇看着她妈，又看了看怀里那个红色的盒子，然后看了看苏小雅。苏小雅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翘着，左手的中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雏菊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小雅的手，握得很紧。
“走吧。”林薇说。
“嗯。”苏小雅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别墅，坐进车里。林薇发动了车，但没有立刻开。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苏小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那个红色的盒子。
“林薇，这是什么？”苏小雅问。
“我奶奶留下的。我爸说，本来想等我结婚的时候给我。”
苏小雅的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那……他为什么现在给你？”
林薇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他同意了。”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红色盒子，眼泪滴在盒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林薇。”
“嗯。”
“这个盒子，我来保管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想做那个跟你结婚的人。”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好。”她说。
苏小雅笑了，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把红色的盒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林薇发动了车，缓缓驶出了别墅区。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十二月的风很冷，但车里很暖。
“林薇。”
“嗯。”
“你爸爸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林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怎么听到的？”
“书房的门没关严。”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他说——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干净。她看你的眼神是‘你在就好’。”
林薇沉默了几秒。“你还听到了什么？”
“他还说——你幸福就行。”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苏小雅伸出手，轻轻地覆上她放在变速杆上的手背。“林薇。”
“嗯。”
“你幸福吗？”
林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小雅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像一朵在雨里拼命绽放的花。
“幸福。”林薇说。
苏小雅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车子在雪地上缓缓前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十二月的天很短，下午四点钟就开始暗了，但她们不急着回家。就这样慢慢地开着，听着轮胎碾过雪地的声音，听着暖风机的嗡嗡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苏小雅把那个红色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打开——她说，要等到结婚那天再打开。林薇问她怎么知道一定会结婚，她说“因为你说过‘会’”。林薇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把苏小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林薇。”
“嗯。”
“今天是我第二开心的一天。”
“第一开心是哪天？”
“认识你的那天。”
林薇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睡吧。”
苏小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而绵长，手指搭在林薇的腰侧，戒指上的雏菊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林薇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听着怀里女孩平稳的呼吸。她在想，她爸说“你幸福就行”。这是她爸对她说过的最短、最重的一句话。不是“我同意”，不是“我支持”，是“你幸福就行”。意思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只要你幸福。
林薇把下巴搁在苏小雅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十八楼的窗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叠，心跳同步。红色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等着那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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