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天气骤然冷了。
林薇站在卧室的衣柜前,翻出一件厚的羽绒服,套在身上,拉了拉拉链。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花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变成一滴水珠,慢慢地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苏小雅发来的消息:“林薇,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店长调班了,我上晚班,八点才下班。”
林薇打了几个字:“好。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啦,雪不大,我自己走回来就行。”
“我去接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笑脸。“好。那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林薇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包出了门。到公司的时候,周婉清已经在工位上了。她看到林薇,笑了一下,指了指她身后的位置。“有人给你送了东西,放你椅子上了。”
林薇转过身,看到自己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纸袋,粉色的,上面印着甜品店的logo。她拿起来打开一看——一盒草莓蛋糕,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林薇,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虽然还有两周,但我怕到时候没时间。——苏小雅”
林薇看着这张卡片,愣了几秒。她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日,还有十四天。苏小雅连这个都记住了——她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去年冬天在沙发上随口说的。那时候她们还不熟,苏小雅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听她说“我生日是十二月十八号,怎么了”,然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她以为她忘了。她没有。
周婉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字,笑了。“你家那个小女朋友写的?”
“嗯。”
“字挺好看的。”
林薇把卡片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放在桌角——一个不会被打翻、不会被压到、不会被任何人碰到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林薇抽空去了一趟商场。她在一楼的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无意识地敲着。苏小雅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比她晚八天。她还没有想好送什么。耳钉有了,手链有了,衣服买过好几件了。还能送什么?她想了想苏小雅缺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缺。她缺的不是东西,是时间。是那些被偷走的、在小姨家度过的、没有人给她过生日的十六年。
“您好,需要什么?”售货员问。
林薇的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落在一枚小小的戒指上。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不是求婚戒指——那种太隆重了,苏小雅才十六岁。是一枚普通的、戴在手指上的、每天都可以看到的戒指。
“这个,包起来。”
售货员问:“需要刻字吗?”
林薇想了想。“刻两个字——‘小雅’。”
“好的,三天后来取。”
林薇点了点头,付了钱,走出了商场。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十天。来得及。
十二月十八日,林薇的生日。
那天早上,苏小雅比平时起得更早。林薇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几根长长的头发——是苏小雅的。她拿起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廊里飘来一股香味——不是粥的香味,是蛋糕的香味。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苏小雅站在灶台前,正在脱模——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均匀,草莓切得大大小小,卖相不算好,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心思。她的脸上沾了一点奶油,鼻尖上也有,围裙上全是面粉。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林薇问。
苏小雅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林薇靠在门框上,脸红了。“六、六点。”
“六点?”林薇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做了一个半小时?”
“嗯……第一次做,不太熟练。”苏小雅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声音越来越小,“奶油抹不平,草莓也切得不好看。本来想做得更好一点的……”
林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确实不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草莓切片有的大有的小,但每一片草莓都摆得很认真——沿着蛋糕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摆,像一个不太规整的花环。蛋糕的中央用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字——“林薇,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好看。”林薇说。
苏小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苏小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角亲了一下。“生日快乐,林薇。”
“谢谢。”
“你许个愿吧。”苏小雅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烛光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微弱,但很温暖,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林薇看着那根蜡烛,沉默了几秒。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苏小雅问。
“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你跟我说,我帮你保密。”
“不说。”
苏小雅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递给林薇。“吃吧。”
林薇接过盘子,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蛋糕胚有点硬——烤箱温度没掌握好,烤过头了。但林薇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好吃吗?”苏小雅问。
“好吃。”
“真的?你没骗我?”
“没骗你。”
苏小雅看着她,眼眶红了。“林薇,你每次都说好吃。不管我做得多难吃,你都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林薇,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做生日蛋糕。以前在小姨家,我连自己的生日蛋糕都没有吃过。更别说给别人做了。”
林薇放下盘子,把她拉进怀里。“以后每年都给我做。”
苏小雅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每年都做。做到我做不动为止。”
林薇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嗯。”
那天晚上,林薇没有加班。她准时下班,去商场取了那枚戒指——银色的,细圈,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内侧刻着两个字——“小雅”。她把戒指放在大衣口袋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一直摸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到家的时候,苏小雅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林薇爱吃的。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酸菜鱼、西红柿蛋花汤。桌上还放着那个早上吃了一半的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塌了,草莓也蔫了一些,但没有人去动它。
“回来了?”苏小雅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林薇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苏小雅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吃吧。”
林薇没有动筷子。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苏小雅面前。
“给你的。”
苏小雅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小盒子。“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小雅放下筷子,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银色的戒指躺在黑色的绒布上,雏菊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看着那枚戒指,一动不动。
“小雅?”
苏小雅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喜欢?”林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苏小雅摇了摇头。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翻过来,看到了内侧刻着的两个字——“小雅”。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林薇……这是给我的?”
“嗯。”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我知道。”
“你应该收礼物,不是送礼物——”
“我想送。”林薇打断了她,“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小雅看着她,又哭又笑,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戒指戴在左手的中指上——银色的圈,衬着她白皙的手指,很好看。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眼泪滴在手背上,亮晶晶的。
“林薇,这个戒指,我会戴一辈子的。”
“没必要。坏了就换新的。”
“不换。就戴这个。”
林薇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吃饭吧。菜凉了。”
苏小雅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好吃。”
“你做的当然好吃。”
“我是说——有你在,什么都好吃。”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那种短暂的、表面的填满,而是从最深处开始的、一点一点的、像春雨润物一样的填满。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小雅的碗里。
“吃吧。”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四菜一汤和一个吃了一半的蛋糕。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雪花贴在玻璃上,一片一片的,像白色的羽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的轻声交谈。
吃完饭,苏小雅去洗碗。林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女孩站在水槽前,动作轻快而熟练。她的左手的中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雏菊的花瓣在水光中微微发亮。
“小雅。”
“嗯?”苏小雅头也没回。
“你喜欢这个生日礼物吗?”
苏小雅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林薇,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喜欢。很喜欢。比任何礼物都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送的。而且——”她抬起手,看着中指上的戒指,“你把我名字刻在上面了。这样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跟着我。”
林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圈,细细的,简简单单的,像她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多复杂,不需要多华丽,但很真。
“小雅。”
“嗯。”
“生日快乐。虽然还有八天。”
苏小雅笑了,踮起脚尖,在林薇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林薇。虽然今天是你生日,但我收到了礼物。”
“不公平?”
“很公平。”苏小雅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因为你的礼物是‘送’,我的礼物是‘收’。送比收更幸福。”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喜欢你开始。”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苏小雅抱得更紧了。窗外,雪越下越大,十二月的夜晚很冷,但厨房里很暖。灶台上还有没洗完的碗,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像时钟的声音。但没有人去管它们。
那天晚上,苏小雅躺在林薇的怀里,手指不停地摸着中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内侧刻着的“小雅”两个字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林薇。”
“嗯。”
“你生日许的愿,是不是跟我有关?”
林薇沉默了几秒。“不告诉你。”
“那就是跟我有关。”
“不是。”
“是。”
“不是。”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林薇,你这个人真的好不会说谎。”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苏小雅抱得更紧了。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十八楼的窗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叠,心跳同步。苏小雅左手的中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雏菊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林薇。”
“嗯。”
“明年你生日,我给你做一个更好看的蛋糕。奶油抹平,草莓切整齐,蛋糕胚烤得软软的。”
“好。”
“后年也做。”
“好。”
“大后年也做。”
“好。”
“一直做到我做不动为止。”
“好。”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而绵长,手指从戒指上滑下来,搭在林薇的腰侧。手链上的星星吊坠在她的手腕上安静地躺着,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真的星星。
林薇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听着怀里女孩平稳的呼吸。她在想,二十七年里,她过过很多次生日。小时候父母给她办生日会,请很多小朋友,蛋糕很大,礼物很多。但那些生日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今天——这个没有派对、没有大蛋糕、没有很多礼物的生日。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蛋糕,一枚刻着她名字的戒指,和一个在她怀里睡着了的女孩。
这是她最好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