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五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烧了热水,又将从集市上买来的几个馒头蒸上。馒头是粗面的,发黄发硬,但在这座寒酸的质子府里,已经是难得的热食。
他把热好的馒头和一碗白水端到正厅时,沈昭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
今日的沈昭宁与往日不同。
他换上了一身玄色锦袍,是临行前燕王妃让人赶制的。锦袍上用暗纹绣着蟒纹,是亲王世子的规制,低调而不失庄重。墨发束起,戴着一顶白玉小冠,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挂着一枚青玉佩。
赵五端着托盘进来,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世子从来都是那副清瘦苍白、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可此刻站在晨光中的沈昭宁,虽然依旧清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轻视。
“公子,用些早点吧。”赵五将托盘放在桌上。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两个粗面馒头,拿起一个,慢慢吃了。他的动作很从容,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王府里用着精致的御膳一般。
赵五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在北境,世子虽然不受宠,但到底是嫡长子的身份,吃的用的从未短缺过。如今到了长安,连口像样的饭食都没有,他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说过。
“公子,”赵五低声道,“今日宫宴,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形。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沈昭宁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要不要准备些应对之策?”
沈昭宁放下碗,看着赵五,目光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什么都别做。”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记住,”沈昭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今日入宫,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说话,不要抬头,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
“是。”
辰时三刻,鸿胪寺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
来的还是周明远,今日他换了一身官服,态度比三日前更加恭敬——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世子殿下,车马已经备好,请上车。”
沈昭宁点点头,上了马车。赵五跟在车旁步行,一行人穿过长安城的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驶入承天门大街。街道两旁站满了禁军士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
沈昭宁掀开车帘,远远地看到了皇宫的轮廓。
宫墙高耸,朱红色墙体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像是用鲜血染成的一般。墙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层层叠叠,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城楼上的旌旗迎风招展,隐约能看到“大雍”二字在风中翻飞。
承天门是皇宫的正门,五座门洞并列,中间最大的那座只供皇帝通行。沈昭宁的马车从东侧第二座门洞驶入,车轮碾过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前方,大道两侧是高大的廊庑,廊庑后面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宫殿。远处,太和殿的轮廓在晨光中巍峨耸立,金色的琉璃瓦顶像是浮在云端一般。
沈昭宁的目光扫过这座恢弘的宫殿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见过北境的苍茫雪原,见过大漠的孤烟落日,见过长城上连绵不绝的烽火。长安的宫殿虽然壮丽,但在他眼里,不过是用木头和石头堆砌起来的牢笼。
只不过,这个牢笼比别的牢笼更大、更华丽罢了。
马车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停下。沈昭宁下了车,周明远引着他穿过广场,朝着偏殿走去。
“今日是为世子接风的小宴,不在太和殿正殿,在旁边的甘露殿。”周明远边走边解释,“陛下说,世子远道而来,不必太过拘礼,所以选了小一些的殿宇。”
沈昭宁听了,心中冷笑。
说是小宴,不过是不想给他这个质子太多体面罢了。若真是礼遇,就该在太和殿正殿设宴,百官陪席。甘露殿是皇帝私下宴请近臣的地方,把他安排在那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不是客人,你不过是皇帝脚下的一个质子。
“陛下仁慈。”沈昭宁淡淡地说了一句。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甘露殿在太和殿西侧,规模不大,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内已经摆好了宴席,十几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瓷器餐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殿中已经坐了一些人。
沈昭宁走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沈昭宁目不斜视,步伐平稳,跟着周明远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左侧最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