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便快步离开,拐入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了下来。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回来了?”
“是。”灰衣男子闪身进去,“有事禀报。”
管家点点头,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书房门前。
“公子,人到了。”
“进来。”
书房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案前看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面容俊朗,眉目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矜贵。
灰衣男子跪下行礼:“公子,燕王世子已经入住质子府。”
“嗯。”年轻人放下书,抬起眼,“怎么样?”
“比想象中……寒酸。”灰衣男子斟酌着用词,“府邸是三进的规制,但很窄小,比咱们府上的马厩大不了多少。朝廷只给了宅子,没给伺候的人。燕王世子只带了一个侍从,主仆二人,再无旁人。”
年轻人嘴角微微勾起,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鸿胪寺这帮人,做事倒是干净利落。”
“公子,要不要继续盯着?”
“盯。”年轻人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能打草惊蛇。燕王的儿子,不会是个草包。”
灰衣男子应道:“是。”
年轻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他长什么样?”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他回忆了一下,说:“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很瘦,面色苍白,不像北境人,倒像是南边的读书人。话不多,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年轻人念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
“是,很安静。看到质子府那个样子,也没说什么,连脸色都没变。”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禀报。”
灰衣男子叩首告退。
书房里安静下来,年轻人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书。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燕王的儿子……”他低声自语,“有意思。”
这个年轻人,正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萧衍之。
他奉旨监视质子,这本是例行公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面色苍白,很安静”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安静。
在这个喧嚣的长安城里,能保持安静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
深不可测。
萧衍之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宫殿群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巍峨壮丽,美得不像人间。
可他知道,这美轮美奂的宫殿下面,藏着多少肮脏的东西。
“来人。”
一个侍从应声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三皇子的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是。”
侍从退下后,萧衍之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祖父萧崇的话——“燕王送质子入京,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棋,在棋盘外面。你只需盯着那个质子,别让他出任何差错。”
“如果他要出差错呢?”萧衍之当时问。
萧崇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那就让他出。燕王的儿子,死在长安,对我们萧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衍之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是。”
此刻,他站在窗前,想着那个“面色苍白,很安静”的少年,忽然觉得祖父的话未必全对。
一个能对羞辱面不改色的人,要么是真的懦弱,要么是——
藏得太深。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去看看。
“备马。”萧衍之忽然开口。
门外的侍从愣了一下:“公子,天快黑了。”
“我知道。”萧衍之拿起挂在墙上的剑,系在腰间,“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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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质子府里,沈昭宁正在厨房里生火。
赵五出去买食材还没回来,厨房里冷得像冰窖。他蹲在灶台前,用火折子点着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火苗舔舐着干草,发出噼啪的声响,渐渐燃旺起来。
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木柴,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灶台热起来后,他把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等着水烧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沈昭宁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他依然蹲在灶台前,添着柴火,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但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能感觉到——在屋顶上,在院墙外面,至少有四五双眼睛在盯着这座小小的质子府。
沈昭宁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根木柴塞进灶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出厨房,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几颗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
他没有看屋顶,也没有看院墙,只是平静地站在天井里,像是在欣赏长安的暮色。
然后他转身回了正厅,点上了一盏油灯。
油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昭宁坐在灯下,从袖中摸出一本书,翻开,静静地看了起来。
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声响。
院子外面,屋顶上,一个黑衣人趴伏在瓦片上,透过瓦缝注视着正厅里的动静。他看到那个少年安静地坐在灯下看书,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
黑衣人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少年连姿势都没变过。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扔进虎狼之地的十七岁少年。
黑衣人皱了皱眉,悄悄地退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退走的那一刻,灯下的沈昭宁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