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质子府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穿行，穿过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沈昭宁掀开车帘，打量着外面的景致。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堆积着未化的残雪。这条巷子安静得有些冷清，与方才朱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判若两个世界。

“公子，到了。”赵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昭宁下了马车，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燕王府邸”四个字。匾额上的漆色还很鲜亮，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的。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门楣很低，大门很窄，与燕王府在北境的恢弘气派相比，这里寒酸得像是仆从住的地方。

“世子殿下，这便是朝廷为您准备的府邸。”鸿胪寺少卿周明远站在一旁，语气客气但疏离，“府中一应物件都已备齐，若有什么短缺，可让鸿胪寺添置。”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扇窄门，淡淡道：“有劳朝廷费心。”

他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周明远反而有些不安，连忙道：“世子殿下远道而来，先歇息吧。三日后宫中设宴，陛下要为殿下接风洗尘，届时会有车马来接。”

“好。”

周明远拱了拱手，告辞离去。他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口，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车辙声。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赵五走上前，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沈昭宁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比他从外面想象的还要小。一个狭长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正对大门是一间正厅，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墙角的几株梅树倒是开得正好，疏疏落落的几朵红梅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就这点地方？”赵五皱眉，环顾四周，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北境，这连马厩都不如。”

沈昭宁没说话，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厅里摆着一张黄花梨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东西厢房里各有一张床，被褥倒是新的，只是布料粗糙，远远比不上燕王府的规制。

厨房在院子最后面，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赵五跟着他走完一圈，终于忍不住了：“公子，这也太——”

“够了。”沈昭宁打断他，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用指尖捻了捻，“比我想的好。”

赵五愣住了：“这还好？”

“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沈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是来享福的？”

赵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那几株梅树，红梅在寒风中摇曳，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雪沫。

“赵五，把行李搬进来，打扫一下。”他的声音平淡，“三日后还要入宫赴宴，不能太失礼。”

“是。”赵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那几株梅树，沉默了很久。

梅树是南方才常见的树种，北境苦寒，梅花很难成活。他小时候曾在王府的花园里种过一株，每天浇水，盼着它开花。可那株梅树终究没熬过第一个冬天，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冻死了。

后来他才听老园丁说，北境的土太硬，风太烈，梅花这种娇贵的东西，活不下来。

他当时站在那株枯死的梅树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种过花。

此刻，他看着窗外这几株开得正好的红梅，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活着”。

是啊，活着。像这梅花一样，不管扎根在什么样的土里，都要活着。

“公子。”赵五抱着一捆行李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东西都搬进来了。厨房里没有食材，我去外面买些回来。”

沈昭宁点点头：“去吧，别走太远，别惹事。”

“公子放心。”赵五放下行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公子，这府里就咱们两个人吗？朝廷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

“给不给是他的事，要不要是我们的事。”沈昭宁淡淡道，“人少，反而清净。”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又安静下来。

沈昭宁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东厢房。赵五已经把被褥铺好了，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板——硬邦邦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

他倒是不在意。在北境，他跟着父亲行军的时候，睡过雪地，枕过石头。一张硬板床，已经算是好的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燕王妃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台上，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舔舐着信纸，郑氏娟秀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郑家……”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他不会去投奔郑家，也不会去投靠任何人。在这座长安城里，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还有——

他看了一眼窗外，赵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还有赵五。

当然，也只剩下赵五了。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长安的空气和北境不同，北境的风里有雪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而长安的风里，是尘土的味道、是烟火的味道、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繁华的味道。

这座城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天下。

这座城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燕王的儿子。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梅树上飘落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在掌心微微颤动，像一只将死的蝴蝶。

“梅花……”他低声说，“确实娇贵。”

他合上手掌，花瓣在掌心碎裂，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