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辞令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左侧最末的位置,靠近殿门,是所有宾客中离皇帝最远的地方。
赵五站在殿外,不能入内。沈昭宁独自一人,在那张矮案前跪坐下来。
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酒。酒是宫中特酿的桂花酒,香气清雅,但沈昭宁没有动。
他安静地跪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渐渐从他身上移开,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起来。
“那就是燕王的儿子?看着倒是不像北境人。”
“听说燕王在北边打了胜仗,朝廷就把他儿子弄来了。啧啧,这意思谁不明白?”
“嘘,小声点。今日这宴,可没那么简单。”
沈昭宁耳力极好,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他面色不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喝声——
“太子殿下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昭宁跟着站起来,垂首而立。
太子赵珩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步履从容地走进殿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
“这位便是燕王世子吧?”赵珩的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听着便觉得亲切。
沈昭宁躬身行礼:“燕王府沈昭宁,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赵珩走上前,虚扶了一下,“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他的语气真诚,态度亲切,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沈昭宁注意到,赵珩扶他时,手指只是虚虚地碰了碰他的衣袖,根本没有碰到他的手臂。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距离感——表面上亲近,实际上保持着安全距离。
沈昭宁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赵珩笑了笑,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当然,是更靠近龙椅的位置。
他坐下后,便与旁边的官员低声交谈起来,没有再与沈昭宁说话。那种恰到好处的冷淡,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对燕王世子以礼相待,但仅此而已。
沈昭宁重新跪坐下来,继续保持着那副恭顺的姿态。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三皇子殿下到——”
三皇子赵璟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他与太子的温润不同,生得更加英武,眉宇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锐气。他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哟,都来了?”赵璟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张扬。
他的目光在殿中一扫,径直落在沈昭宁身上,大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燕王的儿子?”赵璟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宁,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屑。
沈昭宁起身行礼:“燕王府沈昭宁,见过三皇子殿下。”
赵璟没有说“免礼”,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长得倒是不像你父亲。燕王在北边可是出了名的虎将,怎么生了个儿子跟个书生似的?”
这话说得极为无礼,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面色不变,声音平稳:“臣自幼体弱,不习弓马,让殿下见笑了。”
赵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认下来。他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沈昭宁重新跪坐下来。
他能感觉到,赵璟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猛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三皇子赵璟,淑妃所出,外戚是淮南王家。在朝中,他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而燕王的十万北境铁骑,是他一直想拉拢的势力。
如今燕王的儿子来了长安,赵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不过,他的方式不是拉拢,而是施压。
一个质子,如果被他吓住了,以后就可以随意拿捏。如果被他激怒了,在宫宴上失态,那就更好了——一个不知礼数的质子,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只会让燕王更加被动。
不管沈昭宁怎么应对,赵璟都不吃亏。
沈昭宁想明白了这一层,心中反而更加平静。
赵璟想看他失态,他偏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利的长喝——
“陛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整衣肃立。
永昭帝赵元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上只戴了一顶乌纱翼善冠,比起太子和三皇子的华服,反而显得朴素。
但他的眼睛极为锐利。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殿中的众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昭宁垂首站着,没有抬头。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但他背上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警觉。
这个皇帝,比传说中更加危险。
“都坐吧。”永昭帝在主位上坐下,声音不大,但整个殿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谢恩后落座。
永昭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
“燕王世子。”
沈昭宁立刻起身,跪在殿中:“臣在。”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与永昭帝对视了一瞬,随即恭敬地垂下。
那一瞬间的对视,他已经看清楚了永昭帝的表情——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枚棋子,计算着这枚棋子能在棋盘上发挥多大的作用。
“嗯。”永昭帝点了点头,“长得像你母亲。”
这句话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昭宁也微微一怔。
他的母亲——那个生他时难产而死的女人,据说是江南谢家的旁支女子,身份低微,容貌出众。燕王当年纳她为妾,不过是一时兴起。她死后,燕王府里几乎没有人提起过她。
永昭帝为什么会知道她长什么样?
“谢陛下。”沈昭宁压下心中的疑惑,平静地回道。
永昭帝没有再说什么,举起酒杯:“今日为燕王世子接风,朕敬你一杯。”
“臣不敢。”沈昭宁双手举杯,“臣敬陛下。”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干净利落。
永昭帝也饮了杯中酒,放下酒杯,淡淡道:“燕王在北境劳苦功高,朕心中感念。你既来了长安,就在这儿好好住下。朕会让太子多照看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好好住下”,就是别想走。“太子照看”,就是给我盯紧了。
沈昭宁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送上热菜。丝竹之声响起,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但沈昭宁始终保持着那份恭顺和安静,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喝一杯酒。
他注意到,太子赵珩时不时地看向他,目光温和但审视。三皇子赵璟则与旁边的官员高声谈笑,时不时投来一个不屑的眼神。
他还注意到,殿中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那个位置在右侧靠前的位置,仅次于太子和三皇子的座次,显然是一位身份极高的朝臣。
是谁没来?
沈昭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有表露出来。
宴至中途,永昭帝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席。他一走,殿中的气氛顿时松弛了许多。
赵璟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沈昭宁面前。
“燕王世子,本宫敬你一杯。”
沈昭宁起身,端起酒杯:“臣不敢当。”
赵璟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父亲在北边很威风啊。十万铁骑,打得北狄屁滚尿流。不过——”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说这十万铁骑,到底是朝廷的,还是你父亲私人的?”
沈昭宁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平静:“北境铁骑,自然是朝廷的兵马。家父不过是替陛下镇守边疆,尽臣子本分。”
“哦?”赵璟挑眉,“臣子本分?那你这个做儿子的,来长安也是尽臣子本分?”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