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满城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个个不肯离去的老人。清晨起来,屋顶上、墙头上、石板路的缝隙里,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百里东君从百里府出来的时候,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拢了拢领口,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围巾是他娘硬塞给他的,羊毛的,驼色的,厚得能闷死人。他本来不想戴——他百里东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这点冷?可他娘说“你不戴就不许出门”,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围上了。
走到城北老街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听雪轩门口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袄,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把她的小脸衬得白净净的,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花。发间簪着那支新的白玉兰簪,羊脂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百里东君围着那条厚围巾走过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娘给你围的?”她问。
百里东君扯了扯围巾,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不会买这种东西。”沈清辞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你这个人,连自己衣服破了都不知道补,靴子磨破了还继续穿,头发散了也懒得重新束。你会给自己买围巾?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百里东君跟在她身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他自己确实不会买这些东西。从小到大,他的衣服鞋袜都是他娘置办的,他从来不操心这些事。可他现在开始操心了。不是操心自己,是操心她。操心她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药喝了没有,咳嗽有没有好一点。他每天早上去仁济堂取药,煎好了端到听雪轩,看着她喝完,再喂她一颗蜜枣。傍晚去醉仙楼后院学酿酒,带一壶热姜汤,放在石桌上,等她来了喝。
这些事情,以前他不会做,也没有人教他做。可他做着做着就学会了。就像酿酒一样,一开始笨手笨脚,不是水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多试几次就好了。对她好也是一样,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做多了就知道了。她怕冷,就给她带暖手炉。她咳嗽,就给她熬药。她不喜欢说话,就安静地陪着她。她耳朵会红,就多看几眼。
两个人走进院子,在白梅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沈清辞从屋里拿出一只坛子,不大,紫砂的,封口处糊着一层黄泥,泥上还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冬酿”。
“这是什么?”百里东君凑过去看。
“冬至那天酿的酒。”沈清辞把坛子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坛壁,“用冬天第一场雪化开的水,加糯米、高粱、梨花干、桂花干、红枣、枸杞。封坛的时候要念一句吉利话,我念的是——‘冬酿一开,好事自来’。”
百里东君看着她一本正经说“吉利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会念吉利话?我以为你只念酿酒方子。”
“吉利话是我娘教的。”沈清辞的手指在坛子上慢慢划过,声音轻了一些,“她每年冬至都酿一坛冬酿酒,封坛的时候念一句不一样的吉利话。有一年念的是‘冬酿一开,病痛走开’,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她酿那坛酒的时候,一边哭一边念,念了好多遍,念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百里东君的笑慢慢收了。
“那坛酒后来开了吗?”
“开了。”沈清辞抬起头,看着白梅树光秃秃的枝条,“我病好了之后,她开了那坛酒,给我倒了一杯。我那时候才六岁,她不许我喝酒,可那天她破例了。她说‘清辞,这杯酒你喝了,以后每年冬至,娘都给你酿一坛’。”
“后来呢?”
“后来她每年冬至都酿。酿了两年。第三年,她酿不动了。她病得太重了,连床都下不了,更别说酿酒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走的那年冬天,我酿了一坛冬酿酒。封坛的时候,念了她教我的那句吉利话——‘冬酿一开,好事自来’。可那年没有什么好事来。”
百里东君伸出手,覆在她放在石桌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没有融化的雪。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她不需要他说“没事的”“会好的”“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这种安慰的话。她只需要他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不劝,不问,不催,只是陪着她。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大手。那只手虎口有茧,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痕,是昨天煎药时不小心烫的。红红的,起了个小水泡,她没有戳破,由着它自己慢慢消。
“今年冬至,我酿了这坛酒。”她抬起头,看着百里东君的眼睛,“封坛的时候,我念了一句不一样的吉利话。”
“念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轻轻刮开封坛的黄泥,揭开盖子。酒香从坛子里飘出来,不是他以前闻到过的任何一种酒香。不是梨花的清雅,不是雪水的凛冽,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醇厚的、像是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的味道。有红枣的甜,有枸杞的甘,有桂花的香,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着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沈清辞从竹篮里拿出两只白瓷杯,用坛子里的酒液涮了涮,倒掉,再倒满。酒液是琥珀色的,比梨花白深一些,像深秋的枫叶,又像将燃未燃的炭火。
她端起一杯,递给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液很清澈,清澈得能看见杯底那枝白梅的影子。他闻了闻,香气温暖醇厚,像冬天的棉被,像深夜的热茶,像一个人的怀抱。
“你念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沈清辞端起另一杯酒,看着他的眼睛。冬天的阳光从白梅树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可此刻那墨绿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像深秋的湖面上洒满了落日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