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水蓝色的,绣着淡青色的兰草,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些兰草照得像活了一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刷了一层石灰,光光的,冷冷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可他看着那面白墙,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的影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解开绳结,拿出那支白玉兰簪。月光下,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玉兰花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瓣上仿佛还带着露水。他把簪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的窗户,久到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滴泪,噗的一声熄灭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还亮着。
他把簪子放回布包里,系好绳结,重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硬硬的,凉凉的,硌得他胸口有些疼。可他舍不得拿出来。因为那是明天要送出去的东西。送出去之前,他想多留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了。启明星挂在天边,冷冷地闪着光。百里东君听见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尖锐又悠长。他坐起身,掀开被子,穿上靴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觉得这冷风正好,能让他清醒一点。
今天沈清辞就回来了。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开心?当然开心。她走了两天,他等了两天,两天比两年还长。紧张?有一点。他怀里揣着那支白玉兰簪,不知道送出去的时候她会不会收,收了之后会不会戴,戴上了会不会笑。担心?也有一点。她回北阙取东西,不知道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有没有和她爹起冲突,有没有和她姐姐好好告别,有没有在路上着凉。
百里东君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去洗漱。
天刚亮,他就出了门。没有骑马,没有带剑,只带了一个人——他自己,还有怀里那支白玉兰簪。他走过乾东城清晨的街道,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店铺和人家,走过十字街口那个每天摆摊卖豆浆的老头,走过城南那座他翻过无数次的矮墙。
城北老街还笼罩在晨雾中。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怕摔倒。走到那堵墙前,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扇掩在藤蔓后面的窄门。门关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看不见院子,只能看见一片白蒙蒙的雾。
她还没回来。
百里东君在墙根下坐下来,背靠着那堵斑驳的旧墙,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雾很大,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得见心里那个人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发间白玉兰簪,青衣如烟。
他就那么坐着,等了很久。久到晨雾渐渐散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探出头来,久到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久到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街口经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上来搭话。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嗒嗒嗒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百里东君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街口。一辆青帷马车从晨雾中驶出来,车夫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车厢的帷幔是青色的,和他第一次见到沈清辞时她穿的那件外衫颜色一样。马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沈清辞的脸出现在帘子后面。
她穿着那件青色外衫,发间簪着那支旧的白玉兰簪,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墨绿色的,像深秋的湖水,像被月光洗过的古井。
百里东君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不能哭。在她面前不能哭。他要笑着迎接她回来,让她知道,他在这里等她,等得很安心,一点都不着急。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沈清辞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眼下也有青黑,他的嘴唇也干裂了,他的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跑了过来。可他在笑。笑得像阳光一样坦荡,像烈酒一样灼人,像一个在雪地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春天。
“回来了。”她说。
百里东君伸出手,扶她从马车上下来。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没有融化的雪。可这一次,她没有等他把她的手捂热,而是自己收紧了手指,握住了他的。两个人站在城北老街的晨光中,面对面站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把沈清辞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百里东君伸手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可碰到的一瞬间,它就开始红了。
从凉变红,从红变烫。像一朵被春风唤醒的花,从沉睡中慢慢苏醒。
“你耳朵红了。”百里东君说。
沈清辞偏过头躲开他的手。“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