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那门亲事,爹已经退了。以后不会再给你定亲。你不想嫁的人,谁都不嫁。你想嫁给谁,爹不拦着。”沈鹤亭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一件很不习惯的事,“你跟爹回去,把身体养好。你的院子还给你留着,听竹轩每天有人打扫,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院中的白梅树,看着光秃秃的枝条,看着树下那张石桌——她和百里东君从来没有在这张石桌上喝过酒,可她知道,以后会有的。只要她回来,只要她还在乾东城,他就一定会来。
“我跟您回去。”她说,“但我不住下。我回去拿一些东西,拿完就回来。”
沈鹤亭看着她,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的神情。“你不想回沈家?”
“沈家是我的家。可我不想住在那里。”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住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我自己选的地方。以前我没有选择,现在我想自己选。”
沈鹤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山一样稳固的东西。她已经不是那个跪在灵堂前、哭不出来、只能昏过去的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大到可以自己做选择,大到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好。”沈鹤亭说,“你拿了东西,我派人送你回来。”
沈清辞看着父亲,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用派人送。我自己认得路。”
马车从城北老街出发,出了乾东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沈清辞坐在车厢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从听雪轩收拾出来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酿酒的书,那张写了一半的方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这些都是她在乾东城这几个月里攒下的。每一件东西都和一个黄昏有关,和一杯茶有关,和一句话有关,和一个人有关。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她在车厢里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没有睡着。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一张脸——少年的脸,白净的,年轻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像阳光一样坦荡。他说“以后每天都要喝”,他说“你咳一辈子我就陪你一辈子”,他说“你就是我的正事”。
百里东君,等着我。我拿了东西就回来。
北阙城到了。
沈府的大门还是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石狮子,和几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门房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去通报。沈清辞没有等通报,她径直穿过前院、中院、后院,走过回廊、花园、假山、池塘,走到了听竹轩。
院子门开着。
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翠竹还是那些翠竹,长得更高了,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沙沙作响。石桌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棋盘还在,棋子还是上次她走时摆的那个残局。琴房的窗户开着,她娘留给她的那张琴还放在案上,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眼眶红了,没有落泪。她走进去,走进琴房,坐在琴案前,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琴声泠泠,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她该走了。拿了东西就走,不能在沈家过夜,不能给父亲留下“她想回来”的错觉。她说得很清楚——回来取东西,取完就走。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她的决定。她已经在乾东城住下了,那里有她的院子,有她的白梅树,有她每天日落时分都要去的地方,有她要等的人。
她在琴房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只檀木匣子,巴掌大小,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一声,锁开了。
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一只玉镯。纸上是她娘亲笔写的三生醉配方,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玉镯是白玉的,温润细腻,和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是一对。她娘生前一直戴着,从未摘下。临终前,她把镯子摘下来放进匣子里,对沈清辞说:“等你遇到那个对的人,就把镯子送给他。”沈清辞拿起那只玉镯,贴在胸口。玉是凉的,可她觉得烫。烫得她整颗心都在发颤。
她遇到了。那个对的人。在乾东城的雨里,在城北的墙后面,在醉仙楼后院的夕阳里。他叫百里东君,十五岁,会酿酒,会翻墙,会对着墙说十天的话,会为她拒绝三座城池的嫁妆,会为她去祁连山取雪水,会每天给她煎药、送药、看着她喝完、再喂她一颗蜜枣。
他会说“你就是我的正事”。他会说“你咳一辈子我就陪你一辈子”。他会说“你这辈子跑不掉了”。
沈清辞把玉镯放回匣子里,盖好盖子,锁上小锁,把匣子放进包袱里。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听竹轩——翠竹,石桌,棋盘,古琴,窗外的阳光,墙上的影子。她在沈家住了十六年,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冷冷清清,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没有人送,没有人挽留。
她走出听竹轩,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正厅的时候,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沈鹤亭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她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她低着头,抱着包袱,快步往后门走去。
后门还是那扇后门。旧木拼的,漆都掉了,门闩上的灰还没有擦。沈清辞站在门前,看着门闩上刻的那两个字——“勿念”。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摸着那两个字。刻痕不深,可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那天晚上她离开沈家的时候,在这扇门上刻下了这两个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念,不要回头。可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沈家的,是一辆很普通的青帷马车,车夫不认识。
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上车。”
沈清辞愣住了。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不是百里东君,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以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走过去,掀开车帘,看见了车里坐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
“来接你。”车里的女人伸出手,把她拉上了马车,“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沈家过夜。你这个人,犟得跟牛一样,说了不在家住就绝不住。天快黑了,你一个人骑马回去我不放心。”
沈清歌把妹妹拉进车厢,关上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声“走”。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窄巷子,融入了北阙城傍晚的街道。
沈清辞坐在姐姐对面,抱着包袱,低着头。沈清歌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包袱拿过来放在一边,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清辞,你瘦了。”沈清歌的声音有些发哽,“脸都凹下去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你那个咳嗽好了没有?去看了大夫没有?”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姐姐。沈清歌穿着一件绛红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姿飒爽,和她在沈府宴会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可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眼下的青黑比她沈清辞还重。她在担心她。从沈清辞离开沈家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担心她。她翻墙去找百里东君,打听妹妹的消息。她写信托人送到乾东城,确认妹妹还活着。她派人查了顾长风的家底,确认那门亲事真的退了。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
“姐。”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