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
他没有去练剑,没有去酒窖,没有做任何平时会做的事。他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只刻着白梅的酒壶,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壶身上那枝白梅。花瓣的纹理在指腹下起起伏伏,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青禾来送了三次茶,第一次少爷说放着,第二次少爷没听见,第三次少爷说“你帮我做件事”。青禾凑过来,百里东君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青禾听完,张大了嘴,想说什么,被百里东君一眼瞪了回去。“去办。”青禾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百里东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层透明的纱。他想起沈清辞昨天说的话——“我娘留了一些东西在沈家,我之前拿不走,现在我想去拿回来。”她没说是什么东西,他也没问。可他现在很想知道。那些东西,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是她离开沈家时带不走的牵挂,是她一个人在乾东城的深夜里会想起的温暖。她这次回去,不只是为了取东西,更是为了和过去做一个了断。把该拿的拿走,把该还的还清,把该放的放下。然后干干净净地回来,回到乾东城,回到那堵墙后面,回到每天日落时分的醉仙楼后院,回到他身边。
百里东君想到这里,忽然不那么担心了。因为他知道,沈清辞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的人。她决定离开沈家,就真的离开了,一个人在乾东城住了那么久,再苦再难没有回去过。她决定不嫁顾长风,就真的不嫁,宁愿离家出走也不妥协。她决定去看大夫,就真的去了,虽然拖了那么多年。她决定回北阙取东西,就真的回了,哪怕要面对她不想面对的那些人和事。
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人。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百里东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灰蓝色的,系着红色的绳结。“少爷,您要的东西,我买到了。”
百里东君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白玉兰簪。和他第一次见到沈清辞时她发间簪的那支一模一样——羊脂玉的,温润细腻,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风一吹就会动。可这不是沈清辞那支。沈清辞那支旧了,玉质有些发黄,簪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这支是新的,白得像初雪,亮得像月光,没有一丝瑕疵。
“城东李师傅那里买的,他说这是他今年做得最好的一支,本来想留着过年卖的。”青禾擦着汗,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少爷,您买这个做什么?送人?”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他把白玉兰簪小心地放回布包里,系好绳结,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你可以走了。”青禾张了张嘴,识趣地退了出去。
百里东君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硬硬的,小小的,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有一点凉。明天沈清辞就回来了。他要把这支簪子送给她。不是因为她那支旧了——沈清辞不是那种会在意旧东西的人。她的外衫穿了一年又一年,她的白玉兰簪戴了一年又一年,她的酒壶用了一年又一年。她念旧,舍不得换新的。可他想送她一支新的。不是要她换掉旧的,是要她知道——旧的那支陪她走过了一段很苦很苦的路,接下来的路,换他陪她走。
城北,那堵墙后面,沈清辞不在。
听雪轩安静得像一座空了的庙。白梅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琴还在,琴案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今天一早,沈鹤亭的马车就到了城北老街。他没有带很多人,只有两个随从,一辆马车。他站在那堵墙前,看着那扇掩在藤蔓后面的窄门,看了很久。这个在北阙呼风唤雨的商人,见过大风大浪,谈过千军万马的生意,此刻站在女儿住了几个月的旧院子门前,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沈清辞开了门。
她穿着那件青色外衫,发间簪着白玉兰,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门外的父亲,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鹤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打了几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我来接你回家。”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侧身让开,让父亲进了院子。沈鹤亭走进听雪轩,看着院中的白梅树、石桌石凳、琴案香炉,看着这个女儿独自一人住了几个月的地方。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琴案上有一张写了一半的方子,墨迹已经干了,可字迹清隽秀丽,是他熟悉的女儿的字。
沈鹤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清辞还小的时候,坐在他腿上,揪着他的胡子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他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赚钱。他以为给女儿最好的生活就是让她衣食无忧、锦衣玉食。他不知道,女儿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清辞。”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女儿,“以前的事,是爹不对。”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