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酒杯叠在一起,把纸条收拢,把没喝完的酒倒进一个小坛子里——梨花白金贵,不能浪费。百里东君帮她收拾,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配合得很默契。她叠杯子,他擦桌子;她收纸条,他拿篮子;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梨花枝,他伸手接过去放进篮子里。
收拾完了,沈清辞挎起竹篮,看着百里东君。“明天不用来了。”她说。
百里东君一愣。
“不是不来了。”沈清辞看见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我明天要出门,不在乾东城。后天的日落时分,还是这里。”
“你去哪儿?”
“北阙。”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你回去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不是回去,是去取东西。我娘留了一些东西在沈家,我之前拿不走,现在……我想去拿回来。当天去当天回,不在北阙过夜。”
百里东君不放心。他当然不放心。北阙是沈家的地盘,沈鹤亭虽然退了那门亲事,可谁知道他见了女儿会不会变卦?沈清辞一个人回去,万一被扣下了怎么办?万一沈鹤亭反悔了怎么办?万一那个什么顾长风还在纠缠怎么办?他想说“我陪你去”,可他想了想,又咽了回去。沈清辞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着才能做事的人。她离开沈家的时候是一个人,在乾东城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和病痛。她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因为她愿意让他握她的手,就以为她离不开他了。
“那你路上小心。”他说,“早去早回。”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扇木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百里东君,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我从北阙给你带。”
百里东君想了想。“你上次说北阙有一种梨花,叫‘雪中春’,开在深冬,花瓣比雪还白,香气比春日的梨花更清。我想用来酿酒,你能不能帮我带几枝?”
沈清辞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好。”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很轻很轻。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百里东君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他想起沈清辞刚才问他的那句话——“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不是“你想吃什么”,不是“你想要什么礼物”,而是“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这句话很沈清辞。不拐弯抹角,不花言巧语,直接问,直接答。你要什么,我给你带。我没有的,我找。找不到的,我做。做不出来的,我想办法。
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做的事,每一件都在说——“我在乎你。”
百里东君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拿起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醉仙楼后院。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乾东城的屋顶染成了一片暖色。远处的街道上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他走在回百里府的路上,心里想着沈清辞明天要去北阙的事,想着她一个人骑马来回要走一整天的路,想着她的咳嗽还没好、天气这么冷、她会不会在路上着凉。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街口,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忽然笑了。
因为他发现,他心里除了担心,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信任。他信任沈清辞。信任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信任她能把自己的事处理好,信任她说过“当天去当天回”就一定会做到,信任她说“后天的日落时分还是这里”就一定会来。
信任是很重的东西。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相信你”,而是在你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的时候,你依然相信她不会让你失望。
他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的区别。喜欢是想占有,爱是愿意信任。
百里东君不知道自己对沈清辞是喜欢还是爱。他才十五岁,分不清这两个词的区别。可他愿意等她,愿意相信她,愿意在她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的心放在她那里,等她回来的时候再还给他。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白梅,没有琴声,没有沈清辞。只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白瓷酒杯。酒壶上刻着一枝白梅,花瓣有五片,每一片的纹理都不一样。他坐在石凳上,等着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酒凉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可他没有走,因为他知道她会来。
她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嗒嗒嗒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百里东君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他坐起身,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青禾的声音。
“……沈家的马车,说是来接人的。老爷已经去前厅了,让少爷也去。”
百里东君飞快地穿好衣服,抓起剑就往前厅跑。冲到前厅的时候,他愣住了——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厢,银色的帷幔,车身上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徽记。沈鹤亭站在车前,身边跟着两个随从。
百里东君的心沉了下去。沈鹤亭亲自来了。不是送东西,是来接人。接谁?接沈清辞。他反悔了。他嘴上说“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心里想的是“既然门开着,你就得回来”。
百里成风站在正厅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温婉清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像是在安抚他。
“鹤亭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百里成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百里东君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怒火。
沈鹤亭拱了拱手,笑得客客气气:“成风兄别误会,老夫不是来抢人的。老夫是来接清辞回家。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在外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老夫已经退了那门亲事,家里也不会再逼她。她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回去,老夫不拦着。”
百里成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沈鹤亭,又看了看百里东君——百里东君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剑攥得咯咯作响。
“她在城北。”百里东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城北老街,尽头那堵墙后面。您自己去接她。她愿不愿意跟您走,她自己说了算。”
沈鹤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重新认识。“你不拦着?”
“我拦得住吗?”百里东君反问,“您是她的父亲。女儿见父亲,我没有资格拦。”
他嘴上说着没有资格,心里在说——我相信她。她说了“当天去当天回”,说了“后天日落时分还是这里”,说了“好”。她说了“好”,就不会变。不管她爹说什么、做什么、用什么手段,她说了“好”,就是“好”。
沈鹤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精明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百里成风,你这个儿子,比你强。”他翻身上马,带着马车和随从,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百里成风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沈鹤亭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他把你未来媳妇接走了,你不追?”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会回来的。”
“你这么肯定?”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不急不慢,背影很稳很直。百里成风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温婉清也笑了,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胳膊:“像你。”
“像我什么?”
“嘴硬心软。”
百里成风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正厅,没有反驳。
百里东君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白瓷酒壶。壶身上的白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他摸着那枝白梅,一下一下,很轻很轻。
“沈清辞。”他对着酒壶说,“我说了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