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胡子,没有皱纹,没有那些梦里那个人脸上的风霜和沧桑。他还是十五岁,还是乾东城那个无法无天的少年郎。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心里多了一些什么,沉甸甸的,像是一口气喝了一大坛烈酒,后劲很大,大到他现在还晕乎乎的。
“你看见了什么?”沈清辞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紧紧攥着那条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百里东君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目如画,也照得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无所遁形。她在怕,怕他说出什么让她失望的话。
“我看见了白梅。”百里东君说,声音慢慢平稳下来,“满山遍野的白梅,花瓣大得像手掌,香气浓得像酒。山脚下有一间小木屋,屋前种着一棵老梨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白瓷酒壶。你坐在石凳上,穿着青衣,簪着白玉兰,说我等了你很久。”
“我等了你很久”这句话,沈清辞在乾东城那个雨夜也对他说过。可梦里的那个“很久”,比乾东城那个“很久”要长得多。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是一辈子。
沈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偏过头去,没有用手帕擦。她就那么看着百里东君,一边哭一边笑,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水绿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还看见了什么?”她问,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还看见了你给我倒酒。倒了一杯又一杯,酒凉了就换,换了七杯。第七杯的时候,我喝了。”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
沈清辞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桌上。她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暗,久到百里东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都没有缩回去。
“百里东君,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哑着嗓子问。
“谁?”
“梦里那个你。”
百里东君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装满了他的影子。“那个人,是你的前世。是我娘说过的,三生三世里会和你纠缠在一起的人。你梦见了他,说明你是有缘人。你梦见了我,说明——”
她没有说下去,可她的手指紧紧收拢,握住了他的。
百里东君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梦见的是她,前世今生来世,三生三世,都是她。不是别人,不是任何一个他可能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是她。沈清辞。穿青衣、簪白玉兰、有一双墨绿色眼睛的沈清辞。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哽。
“嗯。”
“你这辈子跑不掉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眼泪还在流,可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一个笑。因为那个笑容是给他的,只给他一个人。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谁唱着不成调的歌。远处的街道上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乾东城的夜晚渐渐深了,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可这个院子里很亮。月亮很亮,眼睛很亮,心里那团火也很亮。
百里东君握着沈清辞的手,靠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原来三生三世是这种感觉。不是多么轰轰烈烈,不是多么刻骨铭心,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坐在一个很普通的院子里,握着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手,然后觉得——这辈子值了,下辈子还想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