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百里东君)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压抑了。她让自己哭，让自己的情绪流淌出来，让那些封存了十几年的委屈和心酸都随着眼泪流走。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两个人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远处街道上的叫卖声渐渐远了，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乾东城的夜晚来了。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不太圆，缺了一个角，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冷冷清清的。可院子里很暖，暖得像春天。

百里东君抱着沈清辞，在暮色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光线从昏暗变成了明亮，久到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干了，不再流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可怜兮兮的，可好看极了。

百里东君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沈清辞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笑你好看。”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有杀伤力，只有娇嗔和不好意思。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重新把白玉兰簪插好，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百里东君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一刻都不肯移开。她擦眼泪他看，她理头发他看，她插簪子他看，她弯腰收拾石桌上的杯盏他看，她从竹篮里拿出那几枝已经蔫了的梨花他看。他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好像她做什么都好看，好像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清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不能。”百里东君说。

“为什么？”

“因为你好几天没看见我了，我补回来。”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什么歪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百里东君说的好像有道理——她确实好几天没看见他了。六天，一百四十四个时辰，八千六百四十五刻。她每一天都在想他，每一刻都在盼他回来，每一秒都在数着时间过。现在他回来了，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笑的，会说话的，会说“不能”的。她应该好好看看他，把六天没看的份都补回来。

所以她看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百里东君的脸。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说明这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觉。手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的，红红的，看着就疼。他的衣服上有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靴子上全是泥，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装满了她。只有她。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指节发白。“你的手怎么了？”她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可百里东君听出了一丝心疼。

“路上不小心划的，不疼。”百里东君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她看。

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拉过来，低头看着那些伤口。有一道在虎口，很长，从拇指根划到手腕，已经结痂了，可痂下面还有血丝，说明伤得不轻。有一道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不深，可位置不好，一动就会裂开。还有几道小的，分布在手背和指节上，像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里面是金疮药。她打开药瓶的塞子，倒了一些药粉在指腹上，然后轻轻抹在百里东君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他。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百里东君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立刻停下来，抬头看他，用眼神问“疼吗”。他摇摇头，咬着嘴唇笑了。

沈清辞低头继续抹药，抹完了，把那方白帕子撕成几条，一条一条地缠在他手指上，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拉紧，又不至于勒得难受。

缠完了，她松开他的手，把药瓶收回袖中，低着头，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缠着的白色布条，那些布条是从她帕子上撕下来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梨花香气。他举起手来看了看，笑了。“沈清辞。”

“嗯。”

“你的帕子撕了，明天拿什么给我包？”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你就不会不受伤吗？”她说。

“不会。”百里东君说得理直气壮，“我这个人毛毛躁躁的，不是伤这里就是伤那里。你要是心疼你的帕子，就多准备几条，我天天来找你包。”

沈清辞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收拾好石桌上的东西，把竹篮挎在臂弯里，站起身。百里东君以为她要走了，像以前一样，半个时辰一到就准时起身、准时离开、准时消失在那扇木门后面。可她今天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落在她淡青色的衣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百里东君，我爹跟你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百里东君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月光在地上画出两个人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比他们的身体还要诚实。

“他说，顾长风那门亲事，他已经退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百里东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沈清辞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他还说，你像你母亲，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说。生病了不说，难过了不说，想他了也不说。”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她说，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可他是我的父亲。他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十六年的衣食无忧，给了我沈家的姓氏和身份。他把我当棋子，可他也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前，整夜不睡。他逼我嫁人，可他也在我离家出走之后派了人来找我，找了一个月没有找到才放弃。”

“我恨过他，可我更恨自己恨不了他。”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你不用恨他，也不用原谅他。”百里东君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事。”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下，那只大手和小手紧紧地扣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须在地下纠缠，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至少在你能酿出梨花白之前，我不回去。”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你这是给我下任务？我要是酿不出来，你就不回去了？”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我要是酿出来了呢？”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眼睛像两汪被月光洗过的泉水，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等你酿出来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酿出来再说。”

百里东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努力压住却还是翘起来的嘴角，看着她故作淡定可眼睛出卖了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像是期待，像是憧憬，像是一个人站在冬天的尽头看见春天的第一缕光。

他想，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秘密。

好到他愿意用一辈子去换。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没有回百里府。

他坐在醉仙楼后院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沈清辞已经走了，提着竹篮，推开那扇木门，消失在夜色中。她走的时候没有说“明天见”，可她说了一句更让他睡不着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