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百里东君)

“回去好好休息，你看起来很累。”

她跟他说“回去好好休息”。她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沈清辞，那个从来不会主动关心人的沈清辞，那个只会用行动表达、从不用语言表达的沈清辞，跟他说“回去好好休息”。

百里东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一遍笑一遍，笑到最后嘴角都酸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瓷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酒还是温的。七天了，还是温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壶酒能保温这么久，可他觉得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壶酒是沈清辞用舍不得的心情酿的——舍不得他走，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说“回来”的时候她不在。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不像真的。

“沈清辞。”他对着那颗星星说，“那颗是不是你的星星？”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他。

百里东君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城北，听雪轩。

白梅树下，一盏孤灯，一张琴，一个人。

沈清辞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奏。她的面前放着一只白瓷酒杯，杯中的酒已经凉了，可她没有喝。她看着那杯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不是疏离的，不是淡淡的，而是真真切切的、眼底有光的笑。

她想起百里东君刚才说的话——“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事。”

她说她不回去，至少在百里东君酿出梨花白之前不回去。可她知道，这个条件其实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不是因为百里东君酿不出梨花白她才不回去，而是因为她不想回去，她才让百里东君酿梨花白。她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百里东君的地方。

他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他不在，她哪里都不想去。

沈清辞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刀，可她没有觉得冷，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是百里东君点的，从乾东城那场雨开始点，一直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越烧越暖，暖到她觉得自己这颗被冰封了十几年的心，终于开始融化了。

她放下酒杯，走到白梅树下，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枝条。冬天快要来了，白梅快要开了。等到白梅盛开的时候，百里东君应该能酿出梨花白了吧？

他酿出了梨花白，她就告诉他那个秘密。

“百里东君，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值得被喜欢，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你是乾东城最无法无天的少年郎，你是酿酒的疯子，你是翻墙的高手，你是对着墙说了十天话的傻子，你是拒绝了三座城池的婚约也要和我在一起的笨蛋。你不是最好的那个人，可你是我最想要的。”

百里东君回到百里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惊动门房，也没有翻墙——他答应过他爹不再翻墙，就真的不翻了。他牵着踏雪从侧门进去，把马拴回马厩，添了草料，又拍了拍它的脖子。踏雪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说“你总算回来了”。百里东君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心里是热的。因为一个时辰前，他刚刚在醉仙楼后院见到了沈清辞。她坐在石桌前，面前的茶还是热的，她等了他很久。她说“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暮色中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百里东君一边走一边想这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夜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可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泉水里，从心口到四肢百骸都是暖的。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正厅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百里东君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百里成风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对面的墙壁发呆。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百里东君的心揪了一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爹，我回来了。”

百里成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和百里东君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眼前这个少年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被人欺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他把茶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来了就好。去歇着吧。”

百里东君没有走。他走到百里成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爹，我有话跟您说。”

百里成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等待，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换了个姿势坐着，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姿态。

“我喜欢的人，不是沈清歌，是沈清辞。沈家的二女儿。”百里东君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也没有任何犹豫和闪躲，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迎上去，“我去北阙之前就知道了。我没有告诉您和娘，是因为我想先见了沈清歌，把事情弄清楚，再回来跟你们说。”

百里成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沈清辞在乾东城。她住在城北一个旧院子里，一个人，种了满院的白梅。我之前每天晚上翻墙出去，就是去找她。”百里东君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她不是您想的那种来路不明的人。她教了我很久的梨花白，我的酿酒之术大部分是她教的。她不是故意瞒着身份接近我的，她有苦衷。”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他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他爹一定会问很多问题，他必须把能说的都说清楚，把不能说的那些——比如沈清辞最初接近他确实有利用的成分——暂时先藏起来。不是要骗他爹，而是那些事沈清辞已经跟他坦白过了，他也原谅了，就让它过去，不必再翻出来让长辈操心。

百里成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可他不在意。“沈鹤亭知道他的女儿在乾东城吗？”他问。

“知道。我告诉他了。”百里东君如实回答，“沈伯父说，顾长风那门亲事已经退了。他还让我带话给清辞，说沈家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她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