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在门闩上的那两个字——“勿念”,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沈家看的。她不要他们想她,不要他们找她,不要他们等她回去。
她要在乾东城那堵墙后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她不回去,他可以去找她。
他可以每天日落时分去醉仙楼后院,可以每天给她带姜汤和桂花糕,可以每天听她讲酿酒之道,可以每天看她耳朵红一次。他可以等,等她愿意接受他的好,等她愿意放下所有防备,等她愿意说真话,等她愿意说“百里东君,我也喜欢你”。
等多久都可以。
他十五岁,年轻得很,有得是时间。
百里东君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翠竹,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瓷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
酒还是温的。
六天了,还是温的。
他不知道这酒壶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能保温这么久。可他觉得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壶酒是沈清辞用什么样的心情酿的——是舍不得,是担心,是期待,是一种他还不懂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的心情。
他想,也许需要用一辈子去理解。
那他就用一辈子。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传话。
“沈清辞,我明天就回来了。”
“等我。”回程的路比去时快了许多。
不是路变短了,是百里东君的心飞回去了。踏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急切,跑得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四蹄翻飞,在官道上卷起一路烟尘。沿途的风景从车窗两边飞速后退,百里东君无心去看,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望着乾东城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人,穿青衣,簪白玉兰,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像深秋的寒潭,像初春的薄冰,像一壶温了六天还是热的梨花白。
他出发的时候是清晨,按这个速度,后天傍晚就能到乾东城。后天傍晚,日落时分,他就能在醉仙楼后院见到沈清辞。他想了很多话要对她说——想告诉她沈清歌不是敌人,想告诉她沈鹤亭退了那门亲事,想告诉她她可以回家了,想告诉她他见过了她小时候住过的院子、走过她走过的路、摸过她刻过字的那扇后门。可他最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我想你了。
这句话他在路上练了很多遍,练到最后连踏雪都听烦了,甩了甩尾巴,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别念叨了”。百里东君被踏雪的反应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想,沈清辞要是听见他念叨“我想你了”,大概也会像踏雪一样嫌弃他吧。耳朵会红,然后低下头假装没听见,然后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会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一声“嗯”。
只是一个“嗯”。可那个“嗯”比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好听。
回程的第二天下起了雨。不是乾东城那种温柔绵长的秋雨,而是北境特有的、夹杂着风沙和寒意的冷雨,打在身上像细针扎一样疼。百里东君没有停下躲雨,他把披风裹紧了些,把包袱塞进怀里用身体护住——包袱里有沈清辞的那件青色外衫和那只白瓷酒壶,不能淋湿。踏雪在雨中奔跑,马蹄踩在水洼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把百里东君的靴子和裤腿都打湿了,又冷又沉,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百里东君在一片树林边勒住了马,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梨花的香气,淡得像一缕烟,在雨中若有若无地飘散。他翻身下马,牵着踏雪走进树林。雨打在树叶上,噼噼啪啪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树干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迹稚嫩,可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树皮都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