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百里东君)

“沈清辞。”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这个骗子。”

“骗我说你是为了利用我，骗我说你不值得被真心对待，骗我说你不想要我，骗我说后会无期。”

“你骗了所有人，可你没有骗过我。因为你的手告诉我了，你的耳朵告诉我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了，你给我留的那些花告诉我了，你盖在我身上的那件衣服告诉我了，你酿的那壶放了五天还是温热的酒告诉我了。”

“你什么都可以骗，可你骗不了酒。”

“酒不会撒谎。酒品即人品。你的酒告诉我，你想我。”

百里东君在北阙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沈鹤亭在正厅设宴，只有三个人——他，沈清歌，百里东君。菜不多，但每道都是精工细作，酒也是沈家酒窖里最好的陈酿。沈鹤亭亲自给百里东君倒了一杯酒，举杯笑道：“贤侄，这三日住得可还习惯？”

百里东君端起酒杯，客客气气地回道：“沈伯父盛情款待，小侄感激不尽。”

沈鹤亭哈哈大笑，仰头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看着百里东君，目光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东西。

“贤侄，老夫是个直爽人，有话直说。”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这门亲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百里东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清歌在旁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没有看任何人，可她的耳朵在微微动，说明她在听。

“沈伯父。”百里东君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看着沈鹤亭的眼睛，“小侄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伯父。”

“说。”

“伯父要嫁的，到底是大小姐清歌，还是二小姐清辞？”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沈鹤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百里东君，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你见过清辞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百里东君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见过了。”

“在哪里？”

“乾东城。”

沈鹤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听到离家出走的女儿的消息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气又疼又无奈的情绪。

“她还好吗？”沈鹤亭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百里东君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对他的评价悄悄地变了一点。不管沈鹤亭在家里怎么专横跋扈，他对女儿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他的感情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的生意、利益和算计，被稀释得只剩下一丝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不太好。”百里东君如实说，“她在咳嗽，脸色很差，一个人住在一个破院子里，没有人照顾。她不让我靠近，不让我问她的身世，不让我打听她的事。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不肯说。”

沈鹤亭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百里东君看见了。

“她从小就倔。”沈鹤亭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涩，“像她母亲。她母亲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跟我说。生病了不说，难过了不说，想我了……也不说。”

“她走的时候，我让人去找过她。找了一个月，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了，是不敢找了。我怕找到她的时候，她会跟我说‘爹，你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鹤亭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贤侄。”他看着百里东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请求，又像是命令，“你如果见到她，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顾长风那门亲事，我已经退了。她不用躲了。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沈家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

百里东君看着沈鹤亭，看了很久。

他想说“你自己去跟她说”，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沈鹤亭这个人，能用“带句话”解决的问题，绝不会亲自去做。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会表达，不会道歉，不会低头，不会对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儿说“我想你了，你回来吧”。

他只会说“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听起来像是在施舍，可百里东君知道，这已经是沈鹤亭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我会带到的。”百里东君说。

沈鹤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和柔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清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低头喝茶，茶凉了也不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像是在用那口茶压下所有的情绪。百里东君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和沈鹤亭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父女俩，连发抖的方式都一样。

百里东君忽然觉得有些心酸。沈家这一家人，明明心里都有彼此，可谁都不肯先开口说“我在乎你”。他们把“在乎”藏在愤怒里，藏在算计里，藏在沉默里，藏在“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这种听起来冷冰冰的话里。

他们不是不爱。

是不会爱。

宴会结束后，百里东君回到了听竹轩。

他该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回乾东城。他该高兴的，因为他马上就能见到沈清辞了，马上就能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沈清歌不是敌人，沈鹤亭不是魔鬼，顾长风那门亲事已经退了，她可以回家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沈清辞不会跟他回沈家。她走了就不会再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离开沈家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永不回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