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百里东君)

“可我知道，她宁愿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愿意嫁给你。”

百里东君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他听到了很多话，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只抓住了其中一句——

“她宁愿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愿意嫁给你。”

“等等。”他打断了沈清歌的话，“你说她不愿意嫁给我？”

沈清歌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不知道？我爹给她定的人，就是你。不是马帮的少帮主，是你。马帮那个是我爹放出去的假消息，用来逼清辞就范的。真正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你。”

院子里的竹叶忽然不响了。

风吹过，可它们不响了，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

百里东君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沈清辞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每一次躲闪的眼神，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真相。

沈清辞来乾东城，不是为了躲避什么马帮少帮主，而是为了躲避他。

她说的“我等一个会酿酒的人”，不是在等他，是在等一个她会酿酒的人——等一个能让她离开沈家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

她说的“你终于来了”，不是等到了命中注定的人，而是等到了可以逃离沈家的工具。

她说的“三年之内不要踏入听雪轩”，不是怕他后悔认识她，而是怕自己后悔——后悔利用一个真心对她的人。

她说的“你说完了？那我说几句”——不是被他的真心打动，而是在他坦荡的真诚面前，她的算计和伪装都显得那么不堪，她不能再骗下去了，她必须说出真相。

可她说出的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只说了自己利用他，没有说她利用他的原因——不是因为自私，不是因为功利，而是因为她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只说了她是沈家的二女儿，没有说她爹给她定的人就是他——不是沈清歌，是她自己。

百里东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破口大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封信上沈清辞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沈清歌摇了摇头：“因为她不想让你觉得她对你好是因为那门亲事。她想让你知道，就算没有那门亲事，她也会对你好。”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擅长说真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在沈家，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百里东君想起了沈清辞每次看着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了她每次想说又咽回去的话，想起了她每次在他转身的时候偷偷看他的目光，想起了她说“我该走了”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舍。

他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躲着他，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接受他的好，明白了她为什么说他“不该来”，明白了她为什么在坦白一切之后期待他的愤怒和离开、却在等来他的理解和温柔时哭得那么狼狈。

她不是不想爱他。

是不敢。

怕爱了之后失去，怕得到之后落空，怕把心交出去了，换来的是一场空。

百里东君站起来，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些干花、那件青色外衫放在一起。

“沈清歌。”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带她走。不管她愿不愿意。”

沈清歌看着他，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眼泪，又像是释然。

“她当然愿意。”沈清歌说，声音有些发哽，“她只是不敢说。”

百里东君扯了扯嘴角，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张扬肆意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心里下了一个很大决心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那我替她说。”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没有回听竹轩。

他在沈府的院子里走了很久，从东院走到西院，从前院走到后院，把沈清辞小时候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他不知道哪些地方是她走过的，可他想象着——想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素净的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人走在回廊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像一株还没长大的白梅。

他走过花园，想象她在这里摘过花；走过池塘，想象她在这里喂过鱼；走过书房，想象她在这里读过书；走过琴房，想象她在这里练过琴；走过祠堂，想象她在这里跪了一整天，跪到昏倒，被人抱走。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疼一分。

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心疼。心疼她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心疼她在那么大的沈家里一个人长大，心疼她从来没有替自己活过一天，心疼她为了逃离一桩不想要的婚事、不得不利用一个真心对她的人、然后因为愧疚而把自己困在乾东城那堵墙后面、不敢靠近、不敢接受、不敢说真话。

他走到沈府后门外，停下了脚步。

后门很小，只容一个人通过，门板是旧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木纹。门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说明很久没有人从这里进出了。

可沈清辞从这里走过。

那天晚上，她背着包袱，抱着琴，推开这扇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百里东君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上的木纹。木头很粗糙，有几处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和蛛网。他的手指顺着裂缝往下滑，滑到门闩的位置，停了下来。

门闩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勿念。”

是沈清辞的字。

百里东君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哭，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勿念。

不要想我，不要找我，不要为我难过，不要替我担心。忘了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她走的时候，是抱着“再也不回来”的决心的。她刻下这两个字，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留在沈家的人——不要再想她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不是回到沈家，而是回到了北阙城——因为百里东君要来，因为百里东君要来赴宴，因为百里东君要见沈清歌。她不能来见他，可她写了一封信，让姐姐替他周全。

她嘴上说“勿念”，心里却在想他。

她嘴上说“后会无期”，心里却在等“明天见”。

她嘴上说“你不该来的”，心里却在说“你终于来了”。

百里东君把额头抵在那扇旧门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