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在北阙待了三天,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白天,他是百里家的小公子,是沈鹤亭的座上宾,是沈清歌的“准未婚夫”。他要陪着沈鹤亭喝茶、下棋、谈天说地,要对着那些前来拜访的宾客露出得体的微笑,要配合沈清歌在沈鹤亭面前演一出“两情相悦”的戏。晚上,他回到听竹轩,关上门,卸下所有的伪装,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那些翠竹发呆,想着千里之外的乾东城,想着那个穿青衣、簪白玉兰的姑娘。
他没有给沈清辞写信。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他不知道信该寄到哪里——城北那堵墙没有门牌,没有收件人,连邮差都找不到。他只能等,等回到乾东城,等见到她的面,再把这三天的思念一点一点地说给她听。
可三天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第二天傍晚,沈清歌来找他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来的——一个沈家的大小姐,穿着绛红色的锦袍,踩着绣花鞋,翻过听竹轩的围墙,稳稳当当地落在他面前,拍着裙摆上的灰,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百里东君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你……翻墙?”
“怎么了?”沈清歌理直气壮,“你能翻我就不能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翻墙?”
“清辞告诉我的。”沈清歌大咧咧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她写信跟我说的。”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给你写信?你们有联系?”
沈清歌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百里东君面前。
“你自己看吧。”
百里东君拿起信,展开来。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字迹清隽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正是沈清辞的字。
信不长,只有几行:
“姐姐见字如晤。百里家小公子东君,将于近日赴北阙赴宴。此人脾性耿直,不善作伪,恐不是父亲对手。若他在宴上得罪了父亲,望姐姐从中周全。另,他手上有伤,不宜饮酒过多,烦请姐姐看顾。清辞拜上。”
短短几行字,百里东君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里行间的意思,第三遍看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她担心他。
担心他在宴会上得罪沈鹤亭,担心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全,担心他喝太多酒伤身。她自己都不肯说这些话,却在给姐姐的信里写了。不是不想说,是不好意思当面说。沈清辞这个人,浑身上下最不听话的地方是耳朵,第二不听话的地方就是嘴。心里想说的话,嘴上说不出来,只能写在信里,让姐姐替她传话。
百里东君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抬头看沈清歌。沈清歌正看着他,凤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看热闹,又像是心疼。
“她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么操心过。”沈清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很省心的人。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人说。我娘走得早,她那时候才八岁,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爹让她起来,她不起来。我拉她,她不动。后来是昏过去了,才被人抱走的。”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亲近。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颗核桃,壳很硬,谁都敲不开。”
“你是第一个让她主动写信来的人。”
百里东君攥紧了手里的信纸,指节发白。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想起沈清辞坐在白梅树下抚琴的样子,想起她端着酒杯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她咳嗽时用手帕捂住嘴、生怕被人听见的隐忍。
八岁丧母,从此不再哭。
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壳子里,把所有的真心都封在心底最深处,不给任何人看见。
可她给他写了信。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姐姐的。可信里写的,全是他。
“她手上也有伤。”百里东君忽然说。
沈清歌愣了一下:“什么?”
“她的手。”百里东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练剑磨出来的茧,指节上有爬山时被岩石划破的口子,“她的手比我的凉,凉得像冬天没有融化的雪。那不是天生的凉,是因为她在做很多需要用手、却又不能让手暖和起来的事。比如酿酒,温度会影响酒的质量,所以她不用热水洗手,不用暖炉取暖,整个冬天都让手冻着。”
“她的手上有茧,在指尖。不是练琴磨出来的那种,是摘花磨出来的。梨花的花蒂很硬,摘多了手指会疼,会起泡,会结茧。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可我看见了。她握着我手教我剪花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指尖的茧了。”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石桌上那封信,看着妹妹清秀的字迹,看着那个“他”字——清辞写“他”的时候,那一撇总是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拖在那里,等以后再说。
“百里东君。”沈清歌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清辞为什么会去乾东城?为什么会去那堵墙后面?为什么会遇见你?”
百里东君抬起头,对上沈清歌的目光。那双凤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像深秋的湖面上起了大风,浪一波接一波,怎么都平息不下来。
“我爹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沈清歌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北境马帮的少帮主,姓顾,叫顾长风。比我爹还大一岁,死了两任妻子,家里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只比清辞小三岁。”
百里东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清辞不愿意。她去找我爹,跪在他面前,求他收回这门亲事。我爹说,沈家的女儿没有选择的权利,你要是不愿意,就离开沈家,永远不要回来。”
“那天晚上,清辞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了一张琴,几件衣服,还有我娘留给她的一支白玉兰簪,从后门走了。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沈清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她很快就稳住了,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口茶压下所有的情绪。
“我在北阙城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她。后来我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才知道她去了乾东城,在城北买了一个破院子,一个人住下了。我不知道她哪来的银子,不知道她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