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非要我见你。”她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跟你说明白了,我有喜欢的人了,这辈子非他不嫁。你来赴宴也好,见面也好,都是白搭。我沈清歌说一不二,说不嫁就不嫁。”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沈清辞的话——“沈清歌这个人脾气很倔,你越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你顺着她,她反而会觉得没意思。”
“巧了。”他说,“我也有喜欢的人了。这辈子非她不娶。”
沈清歌的眉毛挑了起来,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好奇。
“你有喜欢的人了?那你来做什么?”
“我爹让我来的。”百里东君摊了摊手,“不来不给沈伯父面子。”
沈清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得像银铃,和她浓艳张扬的外表很配。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百里东君的肩膀往下一沉,“行了,既然你我都不是自愿的,那就别演戏了。我爹想让我嫁给你,我不想。你也不想娶我。那咱们就做场戏给他看——在外人面前,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让他下不来台。私下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碍谁。”
百里东君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
沈清歌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了几分。她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在跟什么江湖兄弟结拜:“那从现在起,咱们就是朋友了。我叫你东君,你叫我清歌。别‘沈大小姐’长‘沈大小姐’短的,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百里东君握住她的手,摇了摇:“清歌。”
“东君。”沈清歌收回手,朝他眨了眨眼,“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我爹。他老人家为了这门亲事,头发都要愁白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前厅。沈鹤亭正坐在主位上和几个宾客说话,看见他们一起走进来,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东君贤侄,清歌,你们已经认识了?”他笑着问,语气里满是期待。
“认识了。”沈清歌抢在百里东君前面开口,“爹,百里公子人不错,我跟他很聊得来。”
沈鹤亭的笑容更深了。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百里东君,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对已经成了事的鸳鸯,满心满眼都是满意。
百里东君在心里苦笑。如果沈鹤亭知道女儿和他的“聊得来”只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戏,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没有说破。他答应了沈清歌做戏,就得做全套。
宴会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百里东君坐在沈清歌旁边,两个人配合默契——有人来敬酒,他们就一起举杯;有人开玩笑说“二位真是郎才女貌”,沈清歌就低头做羞涩状,百里东君就笑着拱手说“哪里哪里”;沈鹤亭时不时看过来一眼,见他们有说有笑,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可百里东君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沈清辞在哪里?她在沈家住的时候,是不是也参加过这样的宴会?是不是也坐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也要对每一个宾客露出得体的笑容?是不是也要在父亲的目光下假装开心?
他想起沈清辞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疲惫。他以前不懂那种疲惫从何而来,现在他懂了。是这种生活磨出来的——坐在这里,笑在这里,说话在这里,可心不在这里。心在别处,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在想什么?”沈清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
百里东君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凤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你在想清辞。”
百里东君的笑容僵住了。
沈清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低得只有百里东君能听见:“你认识她,对不对?你来北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
百里东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见到她了?”沈清歌问。
“见到了。”
“她还好吗?”
百里东君看了沈清歌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变了。刚才那个张扬的、不可一世的沈清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担心的、柔软的、像所有姐姐一样关心妹妹的普通人。
“她不太好。”百里东君如实说,“她在咳嗽,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她住在城北一个很旧的院子里,种满了白梅,一个人,没有仆人,没有丫鬟,什么事都自己做。”
沈清歌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她为什么不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走了之后,我爹派人找过她,没找到。我以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以为她过得很好,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为什么不回来?”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问百里东君,又像是在问自己。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她怕你爹”,可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沈清辞说的话——“我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利用女儿的机会。”他想起沈清辞离开沈家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个家,而是因为这个家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有自己的理由。”他说,“等时机到了,她会告诉你的。”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喜欢她?”她忽然问。
百里东君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喜欢。”
沈清歌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百里东君以为她要发火了,可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沈清歌说,声音很轻很轻,“在沈家,她是‘沈家的二小姐’,不是我爹的棋子,就是别人的靶子。她想做的事,从来做不成。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得不到。她喜欢的,从来留不住。”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带她走,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让她再踏进沈家的大门。”
百里东君看着沈清歌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一滴眼泪,可他觉得那双眼睛比哭过还要红。
“我会的。”他说,一字一顿,“我会带她走。不管她愿不愿意。”
沈清歌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那这杯酒,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是我沈清歌这辈子唯一认可的人。”沈清歌碰了碰他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你要是敢辜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百里东君笑了,也干了杯中的酒。
酒是苦的,可他觉得甜。
不是真的甜,是一种心里有了依靠、有了方向、有了目标的甜。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把沈清辞从沈家带走,越远越好。
永远不让她回来。
宴会结束后,百里东君回到了听竹轩。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翠竹像一幅水墨画。他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竹子,想起了沈清辞院子里的白梅。
白梅和翠竹,一个在北阙,一个在乾东城,相隔千里,可他觉得它们离得很近,就像他和沈清辞一样,隔着一堵墙,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她,看不见,摸不着,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只白瓷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
酒还是温的。
五天了,还是温的。
他不知道这酒壶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能保温这么久。可他知道,这壶酒是沈清辞用什么样的心情酿的。
她用了一种他还不懂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的心情,酿了这壶酒。
他想,也许需要用一辈子去理解。
那他就用一辈子。
百里东君把酒壶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传话,传给千里之外的、那堵墙后面的、正在白梅树下发呆的那个人。
“沈清辞,我见到你姐姐了。她比你想象的要好,比你说的要温柔。她让我带你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我回来。”
“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