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东城到北阙,快马加鞭要五天。
百里东君出发的时候是清晨,乾东城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他就已经策马出了城门。他骑的是百里家最好的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名为“踏雪”,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可他没有让踏雪跑那么快,因为他要有足够的时间在路上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呢?想沈清辞。
想她为什么不去送他——她明明知道他要走了,明明给他准备了温热的酒,明明就站在那堵墙后面,听见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可她就是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能。她不能让人看见她和百里家的小公子有关系,不能让人知道沈家的二女儿在乾东城,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秘密。
百里东君不知道她的秘密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个秘密很重,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个人扛着那个秘密,从北阙扛到乾东城,从过去扛到现在,不知道还要扛多久。他想帮她扛,可她不肯让他分担。
“你等着。”百里东君对着前方的路说,声音被风吹散了,“等我回来,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踏雪嘶鸣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第一天,他走了两百里,天黑前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很破旧,被子有股霉味,枕头硬得像石头。他把包袱里的青色外衫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那只白瓷酒壶拿出来,放在床头。
酒壶里的酒还是温的。他觉得很奇怪——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酒壶没有保温的东西,可里面的酒还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给它提供热量。他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梨花的淡雅和雪水的凛冽,是沈清辞酿的梨花白。
他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好喝,虽然确实很好喝,而是因为他尝出了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那味道不是梨花,不是雪水,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情绪化的、像是在说“你走了我会想你”的东西。
酿酒如做人。酒品即人品。酒的味道,就是酿酒人当下的心情。
沈清辞在酿这壶酒的时候,心情很复杂。有舍不得,有担心,有期待,还有一些别的、更深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百里东君把那口酒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又喝第三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留很久,像是在品尝一种极其珍贵的、此生不会再有的味道。
他舍不得喝完。
所以喝了三口之后,他把塞子塞回去,把酒壶放回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沈清辞。”他对着黑暗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一路往北。越往北走,天气越冷,风越大,路越难走。第三天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原,风沙很大,打得脸生疼。他把披风裹紧了些,又用布把脸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一直在看路,看天,看远方。可不管看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沈清辞的样子。
看云,觉得云像她的眉。看山,觉得山像她的肩。看远处的炊烟,觉得炊烟像她发间的白玉兰簪。看什么都像她,想什么都是她。
百里东君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一种叫做“沈清辞”的病毒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在他的血液里流淌,在他的心脏里驻扎,在他的脑子里安了家,怎么都赶不走。
他不想赶走。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北阙城外。
北阙是北境最大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来往行人的路引和货物。百里东君在城门口下了马,牵马走过去,把路引递给士兵。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站直了身子,拱手行礼:“原来是百里公子!沈老爷已经吩咐过了,公子一到,直接去沈府。”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一个带路的小厮穿过了北阙城的大街小巷。
北阙城和乾东城不一样。乾东城是温柔的、湿润的、像江南女子一样婉约的。北阙城是粗犷的、干燥的、像北方汉子一样豪放的。街道更宽,房子更高,人更多,声音更大。到处是商队的旗帜,到处是叫卖的摊贩,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香料和牲畜的味道。
沈府坐落在北阙城最中心的位置,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比百里府门前的那些大一倍不止。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沈府”二字,字迹雄浑有力,烫金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百里东君在沈府门前下了马,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忽然想起了沈清辞的话——“沈家很大,大到你从东院走到西院要走两刻钟。”
他现在信了。
“百里公子,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引他进去。
百里东君跟着管家穿过前院、中院、后院,走过回廊、花园、假山、池塘,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被领到一个独立的院落前。院门上写着“听竹轩”三个字,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种满了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
“公子先休息,老爷吩咐了,今晚设宴为公子接风。”管家退下了。
百里东君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桌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竹林。竹子很高,密密麻麻的,挡住了远处的视线。他看不见沈府的全貌,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摇曳的、安静的世界。
和沈清辞的“听雪轩”只有一字之差。
一个是听雪,一个是听竹。一个是白梅,一个是翠竹。一个在北阙,一个在乾东城。
百里东君站在窗前,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沈清辞来过这里,在这个院子里站过,在这片竹林前发过呆。不是猜测,是直觉。他对沈清辞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他走出院子,拦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这个听竹轩,以前是谁住的?”
丫鬟低下头,声音很小:“回公子的话,是二小姐以前的院子。”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二小姐?沈清辞?”
丫鬟点了点头,匆匆行了个礼,走了。
百里东君站在回廊上,看着听竹轩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夕阳的光落在那些字上,烫金的笔画泛着暖黄色的光,像是在对他微笑。
沈清辞以前住在这里。在这片竹林里,在那扇窗户后面,在那张桌子前。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写字,在这里抚琴酿酒,在这里做那些只属于她自己的、没有人知道的事。
然后她离开了。
离开了沈家,离开了北阙,离开了这个她从小长大的院子,一个人去了乾东城,住在那堵墙后面,种满了白梅,安了一张琴,每天日落时分去醉仙楼后院教一个少年酿酒。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离开?
她是怎么离开的?
沈家的人知道她在乾东城吗?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百里东君的心里爬来爬去,爬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想抓住一个丫鬟问,想问管家,想问沈鹤亭,可他不能。因为答应了沈清辞不问的,而且他知道,就算他问了,沈家的人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他要自己去发现。
百里东君没有参加晚上的接风宴。
他让管家转告沈鹤亭,说自己连日赶路,身体不适,想早点休息。沈鹤亭派人送来了参汤和药膳,还让大夫来看了看,确认他只是太累了才放心。
百里东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竹叶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这个院子的样子,想着沈清辞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会坐在窗前看书吗?会在竹林里练琴吗?会在月下独酌吗?会对着满院的翠竹发呆吗?
他想得太多,想得太细,想到最后,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不是难受的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快要撑破胸膛的疼。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包袱,拿出那只白瓷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
酒还是温的。四天了,这壶酒还是温的。
百里东君抱着酒壶,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他轻声说,“你猜我现在在哪里?在你的院子里,在你以前住的地方。窗外是你种的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和你院子里的白梅不一样,白梅是香的,竹子是静的。可我觉得,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待过的地方,都一样好。”
“我明天就要见你姐姐了。沈清歌。你让我不要和她起冲突,我尽量。可如果她说你的坏话,我可能忍不住。”
百里东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护短。谁要是欺负我在乎的人,我跟他没完。”
“亲姐姐也不行。”
第二天一早,沈府就热闹起来了。
秋日宴是沈家每年最重要的宴会之一,邀请的都是北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会长、地方官员、江湖名宿、武林世家,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沈鹤亭是个场面人,办宴会很有一套,从场地布置到菜品酒水,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百里东君换了一身衣服——他娘给他准备的,宝蓝色的锦袍,银色的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不喜欢穿得太正式,可今天是沈家的宴会,他代表的是百里家,不能太随意。
他走出听竹轩,沿着回廊往前厅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宾客,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纷纷跟他打招呼。百里家的小公子,这个名头在江湖上还是很响的——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出名,而是因为他祖父百里洛宸的威望和他爹百里成风的军功。
百里东君一一还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人身上。
他在找一个人。
沈清歌。
他想看看,沈清辞的姐姐长什么样。是像她吗?眉眼像不像?说话的语气像不像?会不会也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会不会也喜欢穿青衣、簪白玉兰?
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前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围了过去,像是在看什么热闹。百里东君皱了皱眉,没有凑过去,可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他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红衣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红色,不是那种喜庆的大红,而是一种极深极浓的绛红,像深秋的枫叶,又像将燃未燃的炭火。那女子身量高挑,比沈清辞高了半个头,五官也比沈清辞更加浓艳张扬——眉是剑眉,眼是凤眼,唇是朱唇,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看见百里东君,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客气,不是友善,而是一种“终于见到你了”的、带着审视和打量的笑。
“你就是百里东君?”她的声音比沈清辞的亮,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和不容置疑。
百里东君抱了抱拳:“我是。你是沈清歌?”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那姿态一点不像大家闺秀,倒像是个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