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大了。
不是因为年龄到了,是因为有一个人让他想长大,让他想变得更强、更稳、更能扛事,好替她扛下所有的苦。
百里东君背上包袱,拿起剑,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青禾已经在等着了,牵着他的马,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还有一件厚披风——温婉清放的,说是北境冷,怕他冻着。
百里成风和温婉清站在正厅门口,百里成风板着脸,温婉清红着眼眶。
“爹,娘。”百里东君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子走了。”
百里成风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到百里东君的肩膀往下一沉。可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他爹不是要拍疼他,是要把说不出口的话通过那只手传给他。
好好去,好好回来。
别给百里家丢人。
有什么事,家里给你撑腰。
这些话,他爹一句都没说,可他都听见了。
温婉清上来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帮他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路上小心。”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到了北阙记得写信回来。不管什么事,都不要瞒着家里。”
“知道了,娘。”百里东君笑着说,可他自己都知道那个笑容有多勉强,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在发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他娘的手,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稳了,又看了爹娘一眼。
“我走了。”
“去吧。”百里成风摆了摆手。
百里东君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出了百里府的大门。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像玉珠落盘,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乾东城清晨的薄雾里。
他没有直接出城。
而是拨转马头,拐进了城北那条老街。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人,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马蹄在上面打滑,他只好下了马,牵着马走。老街还是那条老街,两旁的房子破败不堪,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了,可他知道,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堵墙,墙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白梅,石桌石凳,一炉香,一张琴,还有一个穿青衣的姑娘。
他走到那堵墙前,站定。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墙还是那堵墙,斑驳的,长满青苔的,敲上去闷闷的实心的墙。可这一次,墙根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瓷酒壶,用青色的布包着,布上压着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走。
百里东君蹲下身,拿起那只酒壶。
酒壶是温热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刚来不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酒壶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渗进骨血,渗进他跳动着的心脏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走了。”
墙后安静无声。
“等我回来。”他说,“半个月,最多半个月。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墙后依旧安静。
可百里东君觉得,风里有梨花的味道。
淡淡的,甜甜的,像是在说——“我等你。”
他把酒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和那件青色外衫放在一起,又看了看那堵墙,然后转过身,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老街。
马蹄声渐渐远去。
晨风吹过,墙头上那株野草轻轻摇晃。
墙后,白梅树下,沈清辞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微红,可她没有哭。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酒壶的温度,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可她舍不得松开。
“百里东君。”她轻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明明知道不该让你去的,明明知道该拦着你的,明明知道你去北阙会见到沈清歌,会见到沈家的人,会遇到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事。”
“可我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等你呢?”
“你凭什么?”
风吹过白梅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像是在替她叹息。
沈清辞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昨晚百里东君对她说的话——“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对面是千军万马,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当时没有回答,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也是。”
“我也是。”
可她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的话太多了,多到像北境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落,一层一层地盖,盖住了所有的路,所有的门,所有的出口。她被埋在雪下面,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只有百里东君的声音能穿透那层雪,像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照进来,融化出一条窄窄的缝,让她看见光,看见温暖,看见一个她从来不敢奢望的可能。
“你一定要回来。”她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一定要回来。”
乾东城的晨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白,把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城门口,百里东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雾太大了,他看不清城里的街道,看不清百里府的屋顶,看不清城北那条老街的走向。可他看得清自己心里那个人的轮廓——青衣,白玉兰,淡淡的眉眼,疏离的神情,还有那双看着他时会微微发亮的墨绿色眼睛。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冲进了晨雾里。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晨雾一起消散在天地之间。
乾东城又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