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百里东君)

沈清辞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百里东君注意到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距离——不是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距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他发现什么的距离。她不再和他并肩坐在石凳上，而是坐到了石桌对面，中间隔着整张桌子。教他摘花的时候，她不再握着他的手，而是用语言描述动作要领，让他自己摸索。

“手腕放松，不要用力。剪刀和花蒂之间要保持一个指节的空隙，太近会伤到花瓣，太远会留下梗，影响酒的口感。”她坐在石桌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

百里东君照她说的做，一刀剪下去，梨花应声而落，断口齐整，花瓣完整，露水一滴未洒。他得意地举起来给她看：“怎么样？”

沈清辞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尚可。”

“尚可？”百里东君不满意这个评价，“上次我剪断了两枝花，你都没说尚可。这次一刀到位，怎么还是尚可？”

“因为上次你是初学者，能做到不断已经是超常发挥。这次你已经练了七天，如果还剪不好，那就是态度问题。”沈清辞端起面前的茶杯，垂下眼睫喝了一口，“标准不一样了。”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越来越严格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说明你觉得我进步了，不值得再用初学者的标准来衡量了，对不对？”百里东君凑近了一些，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沈清辞，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是夸我，偏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我没有夸你。”沈清辞放下茶杯，面无表情。

“你有。”

“没有。”

“你心里有。”

沈清辞不说话了，低下头整理面前的花瓣，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百里东君看见了，没有戳穿，只是笑着退回去，继续剪花。他一边剪一边在心里想——沈清辞这个人，浑身上下最不听话的地方就是她的耳朵。嘴上说着“没有”，耳朵却出卖了她；脸上冷得像冰窖，耳朵却红得像着了火。

真可爱。

他想说出来的，又怕她恼了，明天真不来了，只好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和着口水一起吞进肚子里，甜丝丝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像醉仙楼后院那口破缸里积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涨，悄无声息地满。

百里东君学会了分辨十二种梨花，学会了在不同的天气和时辰采摘花材，学会了用初雪水浸泡棠梨花去除烈性，学会了把控发酵的温度和湿度，学会了判断酒液澄清的程度，学会了用耳朵听酒坛里气泡破裂的声音来判断发酵的进程。

沈清辞教他的这些，比他过去几年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多。可他觉得，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酿酒，而是一个人如何安安静静地待在另一个人身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不亲近也不觉得疏远。

每天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他可以记住她今天穿的是哪件衣服——今天是一件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比以前那件青色的更素净，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净，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想说的话说完，她就起身走了。

他每天都有很多话想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你的咳嗽为什么不找大夫看？你的脸色为什么越来越差？你为什么从来不笑？你到底在怕什么？

可他答应了不问。

所以他只好说别的。

“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只猫，是只橘色的，胖得像球，走路都晃悠。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你特别像，就是那种‘你这个笨蛋’的眼神。”

“我今天翻墙的时候被我爹逮住了，他骂了我一顿，让我跪了半个时辰的祠堂。我跟祖父的牌位说，祖父，你孙子遇到一个特别好的姑娘，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今天酿了一坛新酒，用的就是你教我的那个方子。酒坛子是我专门挑的，是上好的紫砂坛，透气性好，酒会越陈越香。等酿好了，第一个给你尝。”

“沈清辞，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是不是好好吃饭了？我给你带的桂花糕你吃了没有？”

沈清辞每次都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讲酿酒的事。可百里东君注意到，他带去的点心，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有一次他带的桂花糕被王胖子的猫偷吃了一块，她看着食盒里那个空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可那天走的时候，她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

就是那么一点点，百里东君看见了。

他高兴了一整天。

又过了几天，百里东君发现沈清辞换了新的外衫。

不是青色，不是月白，而是一件极淡极淡的藕荷色，像春天里将开未开的紫藤花，又像清晨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霞光。她簪的白玉兰也换了，换成了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玉质通透，绿意盈盈，和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很配。

百里东君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沈清辞都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看什么？”

“看你。”百里东君脱口而出。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沙沙的，像是在偷笑。

沈清辞垂下眼睛，端起茶杯，茶杯挡住了她半张脸，可百里东君还是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我是说……”他赶紧找补，“你今天这身衣服很好看，比以前那些都好看。这个颜色衬你，显得你气色好。”

沈清辞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衣服而已，颜色不重要。”

“重要。”百里东君认真地说，“你穿青色的时候像深秋的湖水，穿月白的时候像冬天的初雪，穿这件藕荷色的时候像春天的清晨。每种颜色都不一样，可每种都好看。”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今天话很多。”她说。

“我哪天话不多？”

沈清辞不说话了，可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小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百里东君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天傍晚，沈清辞破天荒地没有准时走。

百里东君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陪她坐着。他把剑解下来放在脚边，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乘凉。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都出来了，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百里东君。”

“嗯。”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百里东君想了想：“有啊。我想去天山看看，听说那里的雪水是最好的酿酒材料。我想去江南，我娘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最好，酿桃花酒最合适。我想去西域，那里的葡萄又大又甜，酿出来的葡萄酒一定很好喝。”

“我还想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很多人，喝很多很多酒。然后把我见过的、尝过的、学到的东西都融进我的酒里，酿出这世上最好的一坛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里面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他才十五岁，有大把的时间，有大把的可能，有大把的远方和梦想。

沈清辞听着，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你呢？”百里东君转过头来看她，“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却没做的事？”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百里东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想岔开话题，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我活着，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到了，我的事情就做完了。”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一沉。

“等谁？”他问。

“一个故人。”她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问“那个故人是男是女”，可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等到了吗？”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竹篮，把那几枝蔫了的梨花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整理好石桌上的东西，把茶杯叠在一起，把不小心洒在桌上的花瓣捡起来，每一片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