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醉仙楼后院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不知不觉就落了一地。
百里东君每天日落时分准时出现在那个院子里,沈清辞每天比他早到一刻钟,石桌上摆着当天的教具——有时候是几枝梨花,有时候是几碗不同的酒,有时候是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酿酒的古方和心得。
她的字很好看,笔锋清瘦,骨架分明,像她这个人一样,疏疏朗朗的,不拖泥带水。百里东君每次拿到她写的方子,都要看好几遍,不光是看内容,还看那些字的笔画走势,看那些墨迹的浓淡干湿,好像能从那些字里看出她写字时的表情。
“看完了吗?”沈清辞见他盯着宣纸发呆,皱了皱眉,“看完了就动手。”
“在看。”百里东君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把方子折好收进怀里,“你这个方子里的配比我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双倍的棠梨花?我记得你说过棠梨花香太烈,单一使用会掩盖其他材料的味道。可这个方子里棠梨花的比例比雪梨花还多,这不矛盾吗?”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这个学生,确实在认真学。
“你看清楚了。”她指了指方子上的某一行字,“这里写着‘棠梨花先以初雪水浸泡三日,去其烈性,取其清芬’。棠梨花之所以烈,是因为花瓣中的单宁含量高。用初雪水浸泡,单宁会析出一部分,烈性减弱,但那股独特的清冽香气会保留下来。这叫做‘以柔克刚’。”
百里东君恍然大悟,拿起笔在方子旁边刷刷刷地记了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沈清辞瞥了一眼那个批注,嘴角微动。
“你就不怕你自己都看不懂?”
“我写得再潦草我也认识。”百里东君头都没抬,“再说了,我又不会给别人看。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自己藏着就行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摆弄面前的花瓣。
可百里东君注意到,她整理花瓣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沈清辞仍然不肯让百里东君知道她住在哪里。
每天半个时辰结束,她准时起身,准时离开,准时消失在醉仙楼后院那扇木门后面。百里东君从来没有追出去过,不是不想,是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他说了不问她的来历,就真的不问;他说了不跟着她,就真的不跟。
可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开始留意沈清辞身上的细节。
她的衣服虽然素净,但料子都是上好的——那件青色外衫用的是蜀锦,这种料子产量极少,大部分被皇室和贵族垄断,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她头上的白玉兰簪,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致,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她用的银剪,刃口锋利得能削铁如泥,这种工艺,他知道的,只有北境的“沈家刀”才能做到。
还有她写的那些方子,纸是上等的宣纸,墨是徽州的松烟墨,连她随身携带的那只白瓷酒壶,都是定窑的白瓷,薄如纸,白如玉,敲上去声音清脆得像编钟。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可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用度不凡的人,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城北那条破旧的老街上?为什么从来不在白天出现?为什么每次离开的时候,都像是要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回到某个地方?
百里东君的疑惑越来越深,可他忍住了没有问。
他在等。
等她自己告诉他。
又过了几天,百里东君发现沈清辞的脸色不太好。
她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她还在咳嗽,很轻很轻的咳嗽,每次都是咳一声就忍住了,忍得脸都红了,可她还是不肯咳出来。
百里东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知道沈清辞的脾气,他要是直接问她“你是不是生病了”,她一定会说“没事”,然后第二天就不来了。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
那天他比平时早到了两刻钟,没空着手来,而是提了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他让青禾去城南老字号买的——一碗红枣姜汤,一碟桂花糕,一盅冰糖雪梨。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姜汤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沈清辞到的时候,看见石桌上的食盒,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百里东君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故作随意地说,“今天有点冷,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她坐下来,端起那碗姜汤,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没有说话
“喝啊。”百里东君催促道,“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清辞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喝完似的,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让热气熏一熏脸。百里东君发现,她捧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疼了一下,像被人拿针扎了似的。
“沈清辞。”他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
“我没事。”沈清辞放下碗,打断了他的话,“只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开始吧,今天学……”
“今天不学了。”百里东君说。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百里东君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担忧和心疼,还有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今天先回去休息。”他说,“身体要紧。酿酒的事不差这一天。”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消失不见。
“百里东君。”她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百里东君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张扬的、肆意的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
“你不会不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我了。”百里东君看着她的眼睛,“你答应了每天来,就一定会来。你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姜汤,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食言了呢?”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就去找你。”百里东君说得理所当然,“你躲到哪里,我就找到哪里。你躲到天涯海角,我就追到天涯海角。”
“你找不到的。”
“我找得到。”百里东君的笃定让沈清辞都愣住了,“我说我找得到,我就一定找得到。”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百里东君想了想,歪着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直觉。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直觉一向很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躲着我,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告诉我。”
“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汤,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提起自己的竹篮。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百里东君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青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和孤寂。
“百里东君。”她的声音从院门口飘来,轻得像一缕烟。
“嗯?”
“红枣姜汤,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说完,她推门而出。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下次。”他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这两个字简直比世上最好的酒还要醉人。
下次。
她说下次。
也就是说,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很多很多个下次。
百里东君把食盒收拾好,把那碗冰糖雪梨端起来,自己吃了。雪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是少了沈清辞喝姜汤时那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熏红了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