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开始吧。”他撸起袖子,一脸跃跃欲试,“今天学什么?酿酒还是辨酒?”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一下,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今天教你摘花。”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枝梨花,放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银剪,剪刃薄如蝉翼,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梨花要在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摘。”她说,“花瓣上的露水是梨花白最重要的材料之一,不能擦掉,不能晒干,要连露水一起入酒。”
“摘花的手法也很重要,不能掐,不能扯,要用银剪齐着花蒂剪下来,一刀到位,不能拖泥带水,否则会伤到花瓣的脉络,影响酒的香气。”
百里东君接过银剪,凑近那枝梨花,比划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沈清辞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剪刀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凉如玉石,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一瞬间,百里东君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不是漏跳,是直接停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像十片白玉兰的花瓣。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凉的,轻轻的,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捏碎什么。
“看好了。”沈清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
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找到花蒂的位置,调整剪刀的角度,然后轻轻一剪。梨花应声而落,完整地落在石桌上,花瓣上的露水颤了颤,没有洒出一滴。
“就是这样。”沈清辞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耳根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百里东君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雪融在皮肤上。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又赶紧收敛了,拿起银剪,开始认真地剪下一枝梨花。
这次他剪得很好,一刀到位,干净利落。
沈清辞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百里东君余光瞥见了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百里东君今天没有挽留,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看着她把竹篮挎在臂弯里,看着她把银剪刀收回袖中,看着她整理好那件从百里东君那里拿回来的青色外衫——叠得端端正正、方方正正的,和她这个人一样齐整。
“明天见。”他说。
沈清辞抱着外衫,站在院子门口,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见。”她说。
然后她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凉意早就消散了,可他觉得还在,像一枚烙印,深深地、永远地烙在了他的皮肤上、骨血里。
他转身,看了一眼石桌上他剪下来的那几枝梨花。
花瓣上的露水还在,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青色外衫。
也就是说,那天她把外衫盖在他身上之后,是穿着中衣回去的。
深秋的夜晚,寒气很重,风很冷。
她是穿着薄薄的中衣,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没有灯的老街,回到那堵墙后面的院子里的。
百里东君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沈清辞。”他攥紧了拳头,“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城北那堵墙后面?
你为什么从来不白天出门?
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送你回去?
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不能说的秘密?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想问她,可他答应了不问。
那就不问。
他自己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