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沈鹤亭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沈伯父恕罪,小侄斗胆,这门亲事,小侄不能答应。”
沈鹤亭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沉沉地看着百里东君,那目光里的温度降了不止一点半点:“哦?不知贤侄有何高见?”
“不是高见,是己见。”百里东君直起身,直视着沈鹤亭的眼睛,“小侄以为,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草率。小侄与令嫒素未谋面,不知彼此性情是否相投,不知彼此心意是否相通,贸然结为夫妻,对小侄不负责任,对令嫒更不负责任。”
“所以小侄斗胆,请沈伯父收回成命。”
沈鹤亭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百里东君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考量,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像是重新认识,又像是某种被打乱了计划的不满。
“贤侄年纪虽小,主意倒是不小。”沈鹤亭重新端起茶碗,语气不咸不淡,“成风兄,令郎这个性子,倒是和当年的你很像啊。”
百里成风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他比我有主见。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强按牛头喝水。”
沈鹤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父亲都不勉强儿子,你一个外人就更别想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客气,可那客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求。只是贤侄,有句话老夫想送给你。”
“伯父请讲。”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沈鹤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答应这门亲事,是你的事。可你答应不答应,有些事,该来的还是会来。”
说完,他抱了抱拳,带着两个随从扬长而去。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百里成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百里东君,目光复杂:“你倒是干脆。”
“爹,您不是也不愿意吗?”百里东君坐回椅子上,“我替您把话说了,省得您得罪人。”
百里成风哼了一声:“我用你替我得罪人?”
“成风。”温婉清开口了,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儿子做得对。婚姻大事,勉强不得。更何况是素未谋面的人,万一性情不合,岂不是害了两个人?”
百里成风又哼了一声,可这一次,他哼得没那么有底气了。
他看了百里东君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警告。
“东君。”他忽然叫了儿子的名字。
“在。”
“你拒绝沈家的亲事,是不是因为城北那个人?”
正厅里又安静了。
温婉清垂下眼睛,端起茶碗喝茶,假装没听见。
百里东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是。”
百里成风握紧了手里的茶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重话,可看见儿子那双坦荡荡的、毫不闪躲的眼睛,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养的儿子,他了解。
百里东君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从来不会含糊,也从来不会妥协。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百里成风松开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你自己看着办吧。可有一条——不许再翻墙了。”
百里东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谢谢爹!”
他又看向温婉清:“谢谢娘!”
温婉清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百里东君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的院子,一头扎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件青色外衫,捧在手里,傻笑着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他对着那件衣服说,“我拒绝了沈家的亲事。”
“我爹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我说是。”
“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他把那件外衫贴在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梨花香气,清清淡淡的,像深秋的晨露,又像初春的薄霜。他想起了沈清辞坐在白梅树下抚琴的样子,想起了她端着酒杯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了她说“你不该来这里的”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会给我带来什么。”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我都要你。”
那天下午,百里东君破天荒地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酒窖里,一个人待了整整两个时辰。青禾趴在酒窖门口听了半天,只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知道少爷在捣鼓什么。
等百里东君从酒窖里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酒糟和花瓣,头发上沾着不知道什么叶子,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像是刚做成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青禾!”他喊了一嗓子,“帮我找一只最好的酒坛子来,要那种没开封过的、干干净净的、能存十年八年都不漏气的!”
青禾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又被他这个要求弄得一头雾水:“少爷,您要那种坛子做什么?”
“酿酒。”百里东君把怀里抱着的一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包了什么。
“酿什么酒?”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布包,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不像百里东君,温柔得像是另一个人。
那天日落时分,百里东君准时出现在醉仙楼后院。
沈清辞在。
她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三只白瓷碗,竹篮里装着新鲜的梨花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好像她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三天。
百里东君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说很多话。
“怎么现在才来?”
他等了三天,他每天都会到城北那堵墙前坐着,有一次还在那里睡着了,她给他盖了自己的衣服——衣服还在他怀里,他带来了。
他想说太多太多的话,可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那件青色外衫,眼神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衣服还我。”
百里东君走过去,把那件外衫放在石桌上,拉到面前叠了叠,叠得歪歪扭扭、皱皱巴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能穿出去的衣服。
“还你可以。”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清辞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
“说。”
“以后不许不告而别。”百里东君坐在她对面,语气认真得像在签什么生死状,“你说了每天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要。行,我听你的,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多一刻我都不磨蹭。可你得来,每天都得来。你要是有什么事不能来,你提前告诉我,哪怕只留张字条也行。”
“别让我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街道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此起彼伏。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冰山开裂,像春水初生,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她伸出手,把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外衫拉过来,没有重新叠,就那么皱巴巴地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揪得指节发白。
“好。”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跳——虽然心动也跳——而是一种更踏实的、更安稳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