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说“明天有事”,第二天果然没有出现。
百里东君在醉仙楼后院从日落等到天黑,她始终没有来。石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一丝酒香都没有留下,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他没有走。
他坐在石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揪来的狗尾巴草,看起来悠闲得很。可他攥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不来就不来呗。”他含混地自言自语,“我又不是非见你不可。”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离谱。
“来日方长”四个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到后来都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可它们就是不肯从他脑子里滚出去,像一群赖着不走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他的心尖上,哪儿疼往哪儿钻。
他没有回百里府。
从醉仙楼出来之后,他在乾东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走了一路,别扭了一路,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城北那条老街。
没有走到底,没有去那堵墙前坐下,也没有对着空气喊沈清辞的名字。他只是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条夜深人静时格外幽暗的巷子,然后转身走了。
他答应了沈清辞不问她的来历。
可他没答应不担心她。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梦。
梦里没有白梅,没有琴声,没有沈清辞。
只有一个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
那声音和沈清辞的一模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同。同样的清冷,同样的疏离,可那一遍遍的呼唤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启明星挂在天边,冷冷地闪着光。
百里东君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些干花,指尖触到干枯发脆的花瓣时,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明天日落时分,他会准时出现在醉仙楼后院。
不管沈清辞来不来。
她都爽约了。
连续三天。
第一天,百里东君等了半个时辰,走了。
第二天,他等了一个时辰,走了。
第三天,他等到月亮升到中天,等到醉仙楼的王胖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劝他:“公子,别等了,那位姑娘许是不来了。”
百里东君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可他还是没走。
“她会来的。”他说。
王胖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端着茶壶走了。
百里东君又等了半个时辰。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行吧,不来就不来。”他对空气说,语气像是在和一个人吵架,“你以为你不来我就没办法了?我百里东君的路,从来不是别人给我画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后院,穿过醉仙楼的大堂,推门而出。
乾东城的夜晚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打更的老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悠悠地走过长街,嘴里喊着什么“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百里东君没有回府。
他拐进了城北那条老街,一直走到那堵墙前,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把剑解下来放在身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那是他自己酿的酒,上次沈清辞没喝,他还一直留着。
拔开塞子,酒香散了出来,在夜风中飘散。
“沈清辞,你不来教我,我就自己琢磨。”他对着墙说,灌了一口酒,“我这两天查了好多书,发现梨花白的关键不只是梨花的种类,还有摘花的时间。要在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摘,还不能让花瓣沾到泥土,否则酿出来的酒会有土腥味。你说对不对?”
墙后安静无声。
“你说过,酿酒如做人,急不得躁不得。可我现在就挺急的,你说怎么办?”他又灌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说你有事,我理解。你不来,我等你。可你到底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我能不能帮忙?”
“我知道你不让我问。”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可沈清辞,你不让我做的事太多了。不让我问你是谁,不让我问你从哪儿来,不让我跟着你,不让我越界。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靠近你。”
夜风吹过,墙头上那株野草又摇了摇。
百里东君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把空壶放在脚边,双手枕在脑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夜风拂过脸皮的凉意,感受着青石板路的坚硬和潮湿,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一下一下,固执地跳着。
“沈清辞。”他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管你在躲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就算你把那堵墙砌得再厚,就算你把门藏得再好,就算你不来教我,就算你不理我,我也会找到你。”
“你等了我那么久,这次换我等你。”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迷迷糊糊间,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梨花的味道,淡得像一缕烟,若有若无地在鼻尖萦绕。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微微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启明星还没完全隐去。他的身上多了一件东西——一件淡青色的外衫,薄薄的,软软的,带着梨花的香气。
沈清辞的衣服。
百里东君的心跳骤然加速,猛地坐起身来,四下张望。晨曦中,城北老街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他低头看着身上的外衫,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布料,柔软得像少女的肌肤。
她来过了。
她来过,看见他靠在墙上睡着了,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没有叫醒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让他看见她的脸。
可她来过了。
百里东君把那件外衫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眼眶发红。
“沈清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她听得见。
他站起身,把那件外衫仔仔细细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和那些干花放在一起。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城北老街。
今天日落,他还会去醉仙楼后院。
他不在乎她来不来。
他只知道,她来过。
这就够了。
百里东君回到百里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墙进去的,因为走正门的话,门房一定会告诉他爹他彻夜未归的事。可他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又翻墙?”
百里东君僵住了,慢慢转过身,看见百里成风正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爹,早。”他扯出一个自以为灿烂的笑容。
百里成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留在他胸口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沈清辞的外衫和那些干花。
“怀里藏的什么?”百里成风问。
“没什么。”百里东君下意识地护住胸口,“就是……一些杂物。”
百里成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条打架的毛虫。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来正厅。”他说,“有客人。”
百里东君一愣:“什么客人?”
“北阙沈家。”百里成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百里东君注意到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沈鹤亭亲自来了。”
百里东君的心猛地一沉。
北阙沈家。
沈鹤亭。
沈清歌。
还有那个“三座城池、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的婚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护着胸口的手,指缝间隐约露出一角青色的布料。那是沈清辞的衣服。
沈清辞。沈清歌。都姓沈。
一个教他酿酒,一个要嫁给他。
这世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百里东君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青色外衫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和那些干花放在一起。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里那个白净俊朗的少年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沈鹤亭坐在正厅的上首,手边放着一只紫砂壶,茶香袅袅。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腰悬长剑,气势逼人。百里成风坐在主位上,温婉清坐在他旁边,夫妻俩的表情都很微妙——客气中带着疏离,礼貌中透着冷漠。
百里东君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侄见过沈伯父。”
沈鹤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考量,像是一个买家在查看一件货物的成色。那种目光让百里东君很不舒服,可他面上不显,笑容依旧得体。
“贤侄一表人才,果然不愧是百里家的子孙。”沈鹤亭笑着说,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上次路过乾东城,在醉仙楼前匆匆一瞥,就觉得贤侄气度不凡。今日细看,更是人中龙凤。”
“沈伯父过誉了。”百里东君谦虚了一句,在百里成风下首坐下。
他注意到沈鹤亭的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东西,让他想起了集市上那些把猎鹰关在笼子里、一根一根拔掉飞羽的驯鹰人。
“成风兄。”沈鹤亭放下茶壶,端起茶碗,语气轻松得像在话家常,“上次的信,你考虑得如何?”
百里成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鹤亭兄,这件事……”
“令郎今年十五,小女今年十六,年貌相当,门当户对。”沈鹤亭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沈家虽不比百里家世代将门,但好歹也是北阙数一数二的人家。三座城池的嫁妆,在乾东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份。”
百里成风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别人打断他说话,更烦的是别人拿钱砸他。百里家世代将门,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三座城池是不少,可百里家的风骨,不是用城池能衡量的。
百里东君察觉到了父亲的不悦,抢先开口了:“沈伯父,小侄斗胆问一句,令嫒可知道这门亲事?”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闪:“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然知道。”
“那她可愿意?”百里东君追问。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
百里成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温婉清垂下眼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碗遮住了她唇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鹤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贤侄说笑了,小女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懂得什么愿不愿意?父母替她做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