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响声。院子里种满了白梅,这个季节梅树只有绿叶没有花,可不知为什么,百里东君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满树的白梅,在暮色中像一层薄薄的霜雪。
石桌石凳,一炉香,一张琴。
琴案前坐着一个青衣姑娘,手指按在琴弦上,余音袅袅,还未散尽。
她缓缓转过头来。
暮色昏黄,可百里东君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就是她,雨中撑白伞的那个姑娘,梦里坐在白梅树下的那个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百里东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找了她整整一天,问遍了半个乾东城的人,本以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幻觉。
可她就在这里。
就在这条他从未走过的老街尽头,就在这扇写着“听雪”的木门后面,就在这张落满余晖的古琴旁边。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是谁?”
“沈清辞。”她说,声音很轻
“沈清辞。”百里东君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清词丽句必为邻,杜甫的诗。你爹娘一定很有学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百里东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个……我能坐吗?”
沈清辞微微点头。
百里东君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大咧咧地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院子不错,就是梅树种得有点密,等冬天开花了肯定好看。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怕吗?这地方这么偏,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清辞还是没有回答。
百里东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叫百里东君,乾东城百里家的。你可能听说过,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名气,就是会酿点酒。对了,你这里怎么有梨花白的味道?你自己酿的吗?能不能让我尝尝?”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清辞却一个字都没回,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百里东君终于意识到不对,“是不是我太吵了?”
“是。”沈清辞说。
百里东君:“……”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这人真有意思!我活了十五年,你是第一个说我吵的。我爹我娘我祖父我那些朋友,都说我话多,但从来没人敢当面说我吵。你是第一个。”
沈清辞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很轻:“你确实很吵。”
百里东君笑得更欢了,笑完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别赶我走,我就不吵了。你让我尝尝你的梨花白,我保证安安静静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沈清辞抬眼看他。
暮色中,她的眼睛不像白日里那样墨绿,而是泛着一种幽暗的金色,像深秋黄昏的湖水,又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百里东君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你在找人。”沈清辞忽然说。
百里东君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找了一天。”沈清辞垂下眼睛,“问了很多很多人。”
百里东君更惊讶了:“你……你看见我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从石桌下面拿出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酒杯。酒壶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莹白,没有任何花纹,可百里东君一眼就看出这是上好的定窑白瓷,价值不菲。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
“你不是要尝梨花白吗?”她说,“喝吧。”
百里东君端起酒杯,先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梨花的淡雅和雨露的清新,不浓不烈,却绵长悠远,像一缕丝线从鼻腔钻进去,一直缠绕到心底。
他小小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醇厚,绵柔,清甜,回甘。不是那种浓烈到让人拍案叫绝的好,而是那种淡到极致反而让人念念不忘的好。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像秋天的第一场雨,不像是在喝酒,倒像是在品尝一种情绪。
“这酒……”他放下酒杯,表情复杂,“我酿不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他自认为在酿酒一道上天资卓绝,同龄人中无人能及,可这杯梨花白告诉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赞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秘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哀伤。
“你才十五岁。”她说,“来日方长。”
百里东君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暮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可他看得清楚,沈清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幽幽的、微弱的荧光。
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又像是深海里独自发光的鱼。
“沈清辞。”他忽然叫她。
“嗯。”
“你多大了?”
沈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百里东君歪着头看她,“可你的眼睛不像十五六岁的人。你的眼睛像……像活了好几辈子的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连风吹过梅树的声音都停了。
沈清辞放下酒杯,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霜:“天黑了,你该走了。”
百里东君也站起来:“我明天还能来吗?”
“不能。”
“为什么?”
沈清辞转过身,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目如画,也照得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无所遁形。
“百里东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你不该来这里的。”
百里东君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以后会懂的。”沈清辞走回琴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搭上琴弦,“走吧。忘了我。”
琴声响起,依旧是那种清冷至极的曲调,像山间寒潭映月,像深秋霜落梧桐。
可这一次,百里东君在琴声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是告别。
一种温柔的、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告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琴声越来越响,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他所有的声音。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变形,白梅树在旋转,月亮在旋转,整个院子都在旋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沈清辞说了最后一句话。
“后会无期。”
百里东君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棵大树下面,头顶是浓密的槐树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在城北那条老街附近,可那扇写着“听雪”的木门,那条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那座种满白梅的院子,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斑驳的旧墙,墙根长满了青苔,一看就知道很多年没有人来过。
百里东君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青苔。
是湿的。
可今天没有下雨。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片湿润的青苔碎屑。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是梨花又像是雪水的味道。
是梨花白。
他忽然笑了。
“沈清辞。”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你以为你能躲得掉?”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躲着他,不知道那扇门为什么会消失,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幻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会再找到她。
这是百里东君第一次见到沈清辞。
也是他往后余生,所有欢喜与劫数的开端。
他十五岁,不知天高地厚,不信命,不怕劫,觉得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不知道,有些事,做不到比做到好;有些人,遇不到比遇到好。
可就算他知道,他想,他还是会推开那扇门。
还是会端起那杯酒。
还是会说出那句——“我明天还能来吗?”
哪怕答案永远是“不能”。
他也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