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的雨说来就来。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把街上的行人赶得四散奔逃。
百里东君靠在酒肆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捏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乱象。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新酿的一批酒又失败了,入口苦涩,回味酸楚,和上次的“东风破”差了十万八千里。
“公子,进屋来吧,仔细淋了雨。”伙计在身后殷勤地招呼。
“淋雨怎么了?”百里东君不以为意,仰头灌了一口酒,“我百里东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这几滴雨?”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炸雷响在头顶,震得酒肆的窗户嗡嗡作响。雨势骤然加大,像是老天爷把整个东海的水都倒了下来。
伙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百里东君面不改色,又倒了一杯酒。他就是这种脾气,越是别人觉得该躲的时候,他越要站着。十五岁的少年郎,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两个字。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街上的行人已经跑光了,只剩几个躲雨的挤在对面的屋檐下,缩成一团。
百里东君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长街,忽然顿住了。
青石板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正缓缓走来。
一把素白的油纸伞,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发间一支白玉兰簪,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与她毫无关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裙摆已经湿透了,可她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百里东君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乾东城的花魁,他见过;京城来的公主,他见过;江湖上那些被称为“绝色”的女侠,他也见过。可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样的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那个姑娘越走越近,百里东君看清了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雨水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清冷出尘。她不像是一个走在凡间的女子,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美感。
最让百里东君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路,也不像是在看雨,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像是藏着很多很多的秘密,又像是在等一个很久很久没来的人。
百里东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探出栏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雨太大了,他的肩膀和头发瞬间被淋湿,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姑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百里东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墨绿色,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得像一潭死水,可偏偏就是这种淡漠,让百里东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炸开。
她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街旁的树,不值得多看一眼。
百里东君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她是谁?
“公子?公子!”伙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百里东君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伙计的衣领:“你看见了吗?”
“看……看见什么?”
“那个姑娘!撑白伞的,穿青衣服的,从街那头走过来的!”百里东君语速极快,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茫然地眨了眨眼:“公子,那条街上哪儿有人啊?”
百里东君一愣。
他猛地转头看向长街。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屋檐下躲雨的人还在,对面的酒旗还在,可那个撑着白伞的青衣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百里东君松开伙计的衣领,怔怔地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浇透了全身。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砰砰砰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十五岁,见过美人无数,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对哪个女子动心。他爹百里成风说他“没开窍”,他娘说他“还是个孩子”,他自己也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是酒,其次是剑,至于女人,那都是麻烦。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有人在寒冬腊月里往他心口塞了一把火,又烫又痒,烧得他浑身发颤。
“公子,您没事吧?”伙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再喝一杯?”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他趴在栏杆上,任凭雨水浇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长街尽头那个方向,好像只要他看得够久,那个撑着白伞的姑娘就会再次出现。
雨越下越大。
她没有再出现。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没有回百里府。
他坐在酒肆二楼的栏杆上,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着,手里拎着一坛没开封的“东风破”,仰头看月亮。雨后的月亮格外清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块被擦洗过的白玉。
可他无心赏月。
他满脑子都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我是不是中邪了?”他自言自语,灌了一口酒。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落入腹中,却浇不灭心口那把火。他把酒坛子放在一旁,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个身影从脑海中赶出去。
可他越是想忘,那张脸就越是清晰。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素白的伞,青色的裙,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在雨中微微颤动。
“公子。”伙计端着一碟花生米上来,放在他身边,“您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百里东君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我问你,这乾东城,有没有一个撑白伞、穿青衣、簪白玉兰的姑娘?”
伙计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公子是不是看花了眼?下雨天视线不好,许是看岔了。”
“不可能。”百里东君斩钉截铁,“我看得清清楚楚。”
伙计挠了挠头:“那要不……明天我帮您打听打听?”
“不用。”百里东君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懒洋洋的,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我自己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
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一面之缘,甚至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找她做什么?找到了又能怎样?
可他就是想找。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告诉他——你必须找到她,你不能错过她,她很重要,比你酿过的所有酒都重要。
百里东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比酒还重要?”他嘀咕了一句,然后又想了想,纠正道,“算了,还是酒重要。”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灌了一大口酒。
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他终于有些醉了。酒意上头,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琴音。
曲调清冷,像山间寒潭映月,又像深秋霜落梧桐。
他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夜风中。
那一夜,百里东君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白梅林,月色如霜,满地落花。一个青衣姑娘坐在花树下抚琴,琴声泠泠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
“你是谁?”他问。
琴声停了。
那个姑娘缓缓转过头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正是白日里雨中那个撑白伞的人。她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极深极深的墨绿色,可这一次,那双眼里的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说。
百里东君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酒肆楼下传来吆喝声、叫卖声、马嘶声、车轮声,乾东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嗡嗡作响。
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你终于来了。”
“终于”这个词用得奇怪。好像她等了他很久,好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来,好像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
百里东君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过是个梦罢了。”他对自己说。
可他的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剑,他的脚已经迈出了酒肆的门槛,他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长街尽头。
他要去找到她。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间。
他一定要找到她。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坚定得像一颗钉子,扎进他十五岁的心里,从此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百里东君穿过乾东城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撑白伞、穿青衣、簪白玉兰的姑娘?”
卖花的大婶摇摇头,打铁的老汉摆摆手,茶楼的掌柜想了想说“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算命的江湖术士掐指一算说“公子,此人命中与你有一段孽缘,还是不要找的好”。
百里东君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找。
他从城南找到城北,从城东找到城西,问遍了每一个看起来像是见过世面的路人。
没有人知道。
就好像那个姑娘从来没有存在过。
太阳渐渐西斜,百里东君的耐心也渐渐耗尽。他站在城北一条偏僻的老街尽头,看着面前一堵斑驳的墙壁,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难道真是我看花了眼?”他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百里东君抬头看去,发现这条街他从来没来过。乾东城他住了十五年,自认为每条街都走过,可这条街确实陌生。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破败不堪,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街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字迹清隽秀丽: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横批只有两个字——听雪。
百里东君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副对联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酒香。很淡很淡的酒香,混在暮春的空气里,若不是他鼻子比常人灵一百倍,根本闻不出来。
这是梨花白。
不是普通的梨花白,而是那种加了清明雨露、封坛至少十年的顶级梨花白。他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酒的酿造方法,据说当今天下会酿这种酒的人不超过三个。
百里东君的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