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眼,觉得光有点刺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熟悉的。耳边是滴答滴答的声音,规律的,像是什么仪器在跳动。
医院。
我猛地坐起来,手上还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的玻璃瓶。一阵剧痛从手背传来,我低头一看——针头歪了,血珠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别动!”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推门进来,按住我的手,“你昏迷了三天,刚醒过来别乱动。”
三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哪?”
“市人民医院。”护士重新给我扎针,动作麻利,头都没抬,“你突发心脏病,记得吗?”
心脏病?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记得离泽宫,记得司凤,记得暗渊的人,记得那道白光——然后呢?
“我的东西呢?”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有没有一块玉佩?”
护士看了我一眼,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一串钥匙,还有——
一枚玉佩。
白玉莲花,花瓣上有裂纹,中心的“凤”字还清晰可见。它碎了一块,缺了一个角,但还在。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是你出事的时候攥在手里的,”护士说,“掰都掰不开。是你男朋友送的?”
我没有回答。我把塑料袋贴在胸口,感觉不到玉的温度,隔着塑料,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它在。它还在。
护士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闭上眼睛,试着感应体内的力量。什么都没有。战神之力消失了,璇玑本体的力量也消失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的房子,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回音。
但我回来了。
带着玉佩回来了。
我妈是在傍晚的时候来的。
她推开门,看到我醒了,眼眶一下就红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坐下来,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就是哭。
“妈,”我的声音很轻,“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医生说你再不醒就可能醒不过来了——”
“醒了。”我说,“我醒了。”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打开保温桶。“排骨汤,趁热喝。”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咸的,不是甜的。离泽宫的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
“怎么了?不好喝?”我妈看着我。
“好喝。”我说,“妈,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她想了想。“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司凤。是个男孩吧?”
我点了点头。
“他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她收了碗,站起来,说回去给我炖鸡汤,明天再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玉佩,”她没有回头,“碎了。妈帮你找个师傅修修?”
“不用。”我说,“碎了也是好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躺回床上,把那枚玉佩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凉的,不像以前那样温了。裂纹很深,从莲花的花瓣一直延伸到中心的“凤”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我把它贴在胸口。
凉的。但它还在。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妈每天都来,带着不同的汤。排骨汤、鸡汤、鱼汤、猪蹄汤,轮着来。我的脸圆了一圈,护士说你妈这是要把你喂成猪。
我爸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妈说他其实每天都来,就是不敢进来,怕看到我躺着的样子。我说我知道。
第八天,我出院了。
我妈帮我办了手续,拎着一袋子药,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卖糖炒栗子,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吃?”我妈回头看我。
“嗯。”
她买了一包,递给我。栗子还是热的,剥开一个,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咬一口,又香又糯又甜。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她慌了。
“好吃。”我擦了擦眼泪,“就是太甜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书桌、衣柜、墙上贴着的海报。海报上的人穿着白衣,面容清冷,眼神淡漠。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玉佩系在腰间,系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微博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是一年前。主页上全是关于他的消息——剧照、路透、采访截图、粉丝画的同人图。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手酸,翻到眼睛疼,没有停。
翻到一条去年十一月的消息。
是他参加一个活动的视频。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神刚好,一切都刚好。
但不是他。
不是那个在银杏树下对我说“是真的”的人,不是那个在雪山背着我走了一路的人,不是那个在月光下握着我的手说“不管多久,我都等”的人。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系统。”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系统,你在吗?”
没有回应。
我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滴在枕头上。
他在哪?
他也在找我吗?
还是——他根本不记得了?
第十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好。”是个男声,很年轻,很干净,带着一点犹豫,“请问是沈清落吗?”
沈清落。不是璇玑,不是茗玉,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是。你是?”
“我叫成毅。”他说,“是一个演员。”
我的手开始发抖。
“冒昧打扰,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他的声音很轻,“梦里有个女孩,她说如果我在现实里找到她,就请她吃饭。”
“我找了很多天,”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了。”
“你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
“在你家楼下。”
我跑到窗口,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黑色的卫衣,手里拿着手机。他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着七层楼,隔着暮色,隔着口罩和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过无数次。在秘境里,在山洞里,在十三戒里,在银杏树下,在月光下,在雪地里。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让我心动。
是他。
我转身跑下楼。电梯太慢,走楼梯。七层楼,跑下去,腿软了,差点摔倒。
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那里,看到我,把口罩摘下来了。
路灯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和海报上一模一样,又不一样。海报上的他是冷的,眼前的他是暖的。
“沈清落。”他叫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他说,“但看到你,就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枚玉佩。白玉莲花,完好无损,没有裂纹,没有缺口。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的那个“凤”字,笔画很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我愣住了。
“你——”
“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这个。”他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它是你的。”
我从腰间解下那枚碎掉的玉佩,放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两枚玉佩——一枚完好的,一枚碎裂的。完好的那枚是他带来的,碎裂的那枚是我带回来的。一样的莲花,一样的“凤”字,一样的白玉,一样的温润。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你做的梦里,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想了想。“有。有一个女孩,她很爱哭。喝粥的时候哭,看星星的时候哭,吃桂花糕的时候也哭。”
“还有吗?”
“还有。她总是挡在我前面,明明打不过,非要逞强。”
“还有吗?”
“还有。”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她很傻。傻到让人心疼。”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也是。”我说,“你也很傻。傻到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从我的眼角划过,动作很轻,很温柔。
和以前一样。
“你说要请我吃饭。”我哭着说。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请。”他说,“一辈子都行。”
路灯下,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