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下来,司凤病了一场。
寒气入体,加上之前被雪怪的寒气正面击中,他的身体撑不住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借宿,他烧得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白,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我坐在床边,用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换了一遍又一遍。
“璇玑。”他迷迷糊糊地叫我。
“在呢。”我握住他的手,“我在。”
“别走。”
“不走。哪里都不去。”
他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平稳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烛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手炉早就凉了,我重新装满炭火,塞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我端着粥进去的时候,他正试图从床上坐起来,撑着手臂,身体晃了一下。
“别动。”我赶紧走过去,把粥放在桌上,扶他靠好,“你还烧着呢。”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该走了。”
“走什么走?你这样能走吗?”
“龙骨草——”
“龙骨草不会跑。”我把粥递给他,“先把粥喝了。”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喝完,把碗递给我。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把碗放在桌上,“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烧退了,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天他没有下床。我守在旁边,给他换帕子、喂水、量体温。他的体温时高时低,烧得厉害的时候会说胡话,喊师父的名字,喊我的名字。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
傍晚的时候,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聚拢起来。
“你守了多久?”他问。
“一天。”我说,“你饿不饿?我去热粥。”
“璇玑。”他叫住我。
“嗯?”
“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
“想说。”他说,“憋不住。”
我笑了。他也笑了,很淡,但很好看。
第二天,他的烧彻底退了,身体还是很虚,但至少能走路了。我们收拾好东西,告别了借宿的老乡,往东边出发。龙骨草在东边的悬崖上,需要翻过三座山,走五天。
“司凤。”走在路上,我叫他。
“嗯?”
“你身体还没好,走慢一点。”
“好。”
他放慢了脚步,等我走到他身边。
“一起走。”他说。
“好。一起。”
第五天,我们到了东边的悬崖脚下。
说是悬崖,其实是一座很高的山,山的一侧是陡峭的崖壁,直上直下,像被刀劈过一样。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杂草,看不到石头。风很大,吹得藤蔓摇摇晃晃的。
“龙骨草长在崖壁上。”司凤抬头看着崖顶,“大概在中间的位置。”
“多高?”
“三百丈。”
三百丈。我抬头看了一眼,脖子都仰酸了。崖壁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云在飘。
“怎么上去?”我问。
“爬。”他说。
“爬?”
“嗯。藤蔓很结实,能承重。”
我看了看那些藤蔓,又看了看他。“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试试总没错。”
他走到崖壁前,伸手拽了拽一根藤蔓。藤蔓很粗,比我的手臂还粗,牢牢地扎在崖壁的石头缝里。他用力拉了拉,纹丝不动。
“可以。”他说。
他开始往上爬。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攀。藤蔓很粗糙,磨得手心发疼。风很大,吹得身体摇摇晃晃的,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抓住下一根藤蔓。
“别往下看。”司凤在上面喊。
我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已经很远了,人像蚂蚁一样小。我的腿开始发软。
“说了别往下看!”他的声音有些急。
“没忍住。”我说。
“抓住藤蔓,别松手。”
“好。”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手臂酸了,手心磨破了,血把藤蔓染红了,但我没有松手。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司凤停下来。
“到了。”他说。
我从藤蔓间探出头,看到他面前有一株草。草很小,只有手掌那么大,叶子是银白色的,在风中微微颤动。草的根部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龙骨草。
“我去摘。”司凤说。
“小心。”
他伸出手,够到了龙骨草的茎。就在他的手指触到叶子的那一刻,崖壁上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钻出来一条蛇——很大,身体有碗口那么粗,浑身覆盖着青色的鳞片,眼睛是红色的,竖瞳,像两颗燃烧的炭。
“退后!”司凤喊。
我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有松手。司凤拔剑,一剑刺向蛇的七寸。蛇很灵活,头一偏,躲开了。它张开嘴,露出两颗长长的毒牙,朝司凤扑过来。
“司凤!”
他躲开了,但脚下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掉下去。他用一只手抓住了藤蔓,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司凤!”我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没事。”他咬着牙,用力一荡,重新踩稳了崖壁。
蛇又扑过来了。这一次,它没有咬司凤,而是缠住了他的腿。它的身体收紧,一圈一圈地绕上来,司凤的腿被缠住了,动弹不得。
“别动!”我喊。
“什么?”
“别动!”
我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扎进了蛇的眼睛。蛇疼得松开司凤,身体剧烈地扭动。我拔出匕首,又扎了一刀,这一刀扎在它的七寸上。蛇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从崖壁上掉了下去。
我看着它掉下去,手还在抖。
“璇玑。”司凤叫我。
“嗯?”
“龙骨草。”
我转过头,看到那株银白色的小草还在崖壁上,在风中微微颤动。
“你去摘。”他说,“我够不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够到了龙骨草的茎。轻轻一拔,草连根出来了。根是淡蓝色的,很短,很细,像一根细细的线。
“拿到了。”我说。
“好。下去。”
我们往下爬。下去比上来更难,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我没有松手。
到地面的时候,我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没事吧?”司凤蹲下来,看着我。
“没事。”我把龙骨草递给他,“给你。”
他看着那株小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龙骨草接过去,小心地放进怀里的木盒中。
“还差三样。”他说。
“火莲、冰蟾、龙骨草。”我数了数,“齐了。”
“嗯。”他看着我,“齐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很好看。
“司凤。”
“嗯?”
“我们做到了。”
“嗯。”他说,“做到了。”
我们并肩坐在悬崖脚下,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整座山染成了红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三样东西——火莲、冰蟾、龙骨草。火莲是红色的,像一小团安静的火。冰蟾是白色的,身体透明,能看到里面的蓝色内脏。龙骨草是银白色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够了吗?”我问。
“够了。”他说,“回去配药。”
“能配成吗?”
“能。”他说,“一定能。”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灰,手上有血,衣服被藤蔓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走吧。”他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