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到手的那天晚上,司凤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我端了晚饭去找他,推开门,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株火莲。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小团安静的火。他没有吃,只是看着,手指悬在花瓣上方,没有碰。
“吃饭了。”我把托盘放在桌上。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动。
“司凤。”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下一站。”
“北边。雪山。”我说,“冰蟾。”
“嗯。”他终于把视线从火莲上移开,端起碗,慢慢吃着。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璇玑。”
“嗯?”
“北边比南边冷。不是一般的冷。”他看着我
“我不怕。”
“这次我一个人去。”
“不行。”
“璇玑——”
“你说过,一起扛。”我看着他,“你又忘了?”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退让,但也没有坚持。
“好。”他说,“一起。但你要多穿点。”
“穿多少?”
“五层。”
“你想把我裹成粽子吗?”
他嘴角弯了一下。“粽子挺好的。不容易受伤。”
我笑了。他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往北。
从南到北,横跨整个中原。走了十天,天气越来越冷。出发时穿的单衣,到了第六天就扛不住了。我们在路过的小镇上买了棉衣、棉裤、棉靴,还买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司凤看到那顶帽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帽子。”我把帽子戴在头上,“好看吗?”
他看了我一眼,别过脸去。“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看了。”
“你明明没看。”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耳朵是红的。我笑了,把帽子摘下来,戴在他头上。
“你戴更好看。”我说。
他想摘下来,我按住他的手。“别摘。你耳朵都冻红了。”
他的手停住了。然后他放下手,没有摘。
“好。”他说。
一路上,他戴着那顶毛茸茸的帽子,穿着厚厚的棉衣,走在我前面。背影很直,步子很稳。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第十五天,我们到了雪山脚下。
说是雪山,其实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顶常年积雪,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住的都是猎户。我们在村口找到一家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地上铺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一些干柴。
掌柜的是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了看我们,摇了摇头。
“这个季节上山,找死。”他说。
“我们找冰蟾。”司凤说。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为什么?”
“冰蟾住在山顶的冰洞里,有雪怪守着。雪怪一爪子能把人拍成肉饼。”他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不够它一巴掌。”
“多谢老人家提醒。”司凤说,“我们自有分寸。”
老头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火堆旁取暖。火光照在司凤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雪怪。”我说,“打得过吗?”
“不知道。”他说,“没打过。”
“火蜥蜴都打了,雪怪应该也能打吧?”
他想了想。“不一样。火蜥蜴怕我的血脉。雪怪不怕。”
“那怎么办?”
“先去看看。打不过就跑。”
我笑了。“你又说跑。”
“真的跑。”他说,“命比面子重要。”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光。
“没忘。”我说,“不会忘。”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上山。
山路很难走,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但还是冷。冷得骨头疼。
“还走得动吗?”司凤回头看我。
“走得动。”我说。其实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你走不动了。”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上来。”
“不用——”
“上来。”
我趴到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他背着我继续往上走,步子很慢,但很稳。
“司凤。”
“嗯?”
“你累吗?”
“不累。”
骗人。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步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你放我下来吧。”我说,“我自己走。”
“不放。”他说,“你走不动了。”
“你背着我更走不动。”
“走得动。”他说,“背着你,走得动。”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的体温隔着棉衣传过来,暖融融的。风很大,雪很冷,但他的背很暖。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我从他背上下来,看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冰洞。洞口结着厚厚的冰,冰柱从洞顶垂下来,像一排排白色的牙齿。洞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到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冰蟾在里面?”我问。
“嗯。”他看着洞口,“我能感觉到。”
我们走进洞去。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冷得骨头都在发抖。地面很滑,是冰,走一步滑一下。司凤走在前面,我扶着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我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动物的——低沉的、粗重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喘息。
“来了。”司凤说。
从洞的深处,走出来一只巨大的白色怪物。它有两个人那么高,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长毛,眼睛是蓝色的,像两块冰。它看到我们,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雪怪。
“退后。”司凤说。
我没退后。我拔剑,站在他身边。
雪怪朝我们冲过来。它的速度很快,快到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司凤的剑先到了,一剑刺在它的胸口,但毛太厚了,剑尖只刺进去一点点。
雪怪吼了一声,一巴掌拍过来。司凤躲开了,但被掌风扫到,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它的弱点在眼睛。”我说。
“够不到。”他说。雪怪太高了,它的眼睛在我们头顶很远的地方。
“引它低头。”
“怎么引?”
我想了想。“打它的膝盖。”
我们同时出剑,一剑刺向左膝,一剑刺向右膝。雪怪疼得弯下腰,头低下来了——
“现在!”司凤喊。
我一剑刺向它的左眼。剑尖没入,血喷了出来,蓝色的。雪怪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地扭动,我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冰面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雪怪没有死。它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我,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股白色的寒气。
我来不及躲。
司凤挡在了我面前。寒气打在他身上,他的衣服瞬间结了一层冰。他的身体僵住了,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举起剑,一剑刺进了雪怪的另一只眼睛。
雪怪彻底瞎了。它疯狂地挥舞着爪子,但什么都打不到。最后,它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洞的深处。
司凤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跪在了地上。
“司凤!”我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他的嘴唇发紫,声音在发抖,“冰蟾。”
我抬起头,看到洞壁上,在冰块的最深处,有一只白色的蟾蜍。它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内脏——蓝色的,像是冰做的。
冰蟾。
“我去拿。”我说。
“小心。”他的声音很弱。
我踩着冰面,一步一步地靠近。冰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我伸出手,够到了冰蟾。
它没有跑。它只是看着我,眼睛是蓝色的,像两块小小的冰。
“跟我走吧。”我说,“有人需要你。”
冰蟾眨了眨眼,跳进了我的手心里。它很冷,冷得我的手指发麻。但我没有松手,把它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拿到了。”我说。
“走。”司凤说。
我扶起他,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冰洞。阳光照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活着。我们还活着。
“司凤。”我说。
“嗯?”
“你的伤——”
“没事。”他看着我,“冰蟾呢?”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白色的蟾蜍,在他面前晃了晃。“在这里。”
他笑了。“好。还差一样。”
“龙骨草。”
“嗯。”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有冰碴,嘴唇发紫,衣服上结了一层冰。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司凤。”
“嗯?”
“我们能做到的。”
他点了点头。“嗯。能做到。”
我们并肩走下山,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整座雪山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