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泽宫往南,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出发时穿的秋衣,走了三天就穿不住了。司凤把外袍脱了,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是旧伤,已经褪成了白色。
“以前受的伤?”我问。
“嗯。”他把袖子放下来。
“让我看看。”
“不用。都好了。”
“好了也能看。”
他看了我一眼,把袖子又卷上去了。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疤痕,他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
“疼吗?”我问。
“早就不疼了。”
“当时疼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疼。”
我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跟在我身后,没有问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第五天,我们到了火山脚下。
说是火山,其实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顶常年冒着烟,空气里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山脚下有一个小镇,镇上的人不多,但客栈、饭馆、药铺一应俱全——大概是因为经常有人来采火莲的缘故。
我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听说我们要上火莲,脸色变了。
“那个东西不好采。”他说,“山顶太热了,普通人上不去。上去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摘不到。”
“为什么?”司凤问。
“火莲长在岩浆旁边,有妖兽守着。去年来了几个采药的,上去三个,下来一个。下来的那个,腿还被咬断了。”
掌柜的说完,看了我们一眼,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别去送死。”
“多谢掌柜提醒。”司凤说,“我们自有分寸。”
掌柜的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那天晚上,我和司凤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商量对策。
“有妖兽守着。”我说,“你知道是什么妖兽吗?”
“火蜥蜴。”他说,“我在书上看过。火莲是它最喜欢的食物,它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打得过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没打过。”
“那我们怎么办?”
“先去看看。打不过就跑。”
我愣了一下。“你会跑?”
“会。”他说,“命比面子重要。”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跟你学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上山。
山路很难走,越往上越陡。脚下的石头烫得厉害,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空气越来越热,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还走得动吗?”司凤回头看我。
“走得动。”我说。
“累了就说。”
“好。”
又走了半个时辰,我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热。头顶的太阳烤着,脚下的石头烫着,身体里的水分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我咬着牙继续走,不想让他看出来。
“璇玑。”他停下来,转过身,“你脸很红。”
“没事。”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你走不动了。”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上来。”
我看着他的后背,愣住了。“不用——”
“上来。”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趴到他背上。他的背很窄,但很稳。他背着我继续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很平稳。
“司凤。”
“嗯?”
“你不累吗?”
“累。”他说,“但背着你,就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你轻。”
我知道他在骗我。我不轻,一点都不轻。但我没有拆穿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我从他背上下来,看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往外冒着热气,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烧了一把火。
“火莲在里面?”我问。
“嗯。”他看着洞口,“我能感觉到。”
我们走进洞去。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每走一步都觉得皮肤在被火烤。墙壁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烧过很多遍。地上的石头烫得站不住脚,我们只能踩着凸起的岩石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动物的——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司凤也听到了。他停下来,把手按在剑柄上。
“来了。”他说。
从洞的深处,爬出来一只巨大的蜥蜴。它的身体有三丈长,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像蛇一样。它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退后。”司凤说。
我没退后。我拔剑,站在他身边。
火蜥蜴朝我们冲过来。它的速度很快,快到我只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司凤的剑先到了,一剑刺在它的脖子上,但鳞片太厚了,剑尖滑开了。
火蜥蜴甩了一下尾巴,司凤被扫飞出去,撞在洞壁上。
“司凤!”我冲过去。
“别过来!”他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它的弱点在腹部。”
腹部。但火蜥蜴的腹部贴着地面,根本够不到。
“引它站起来。”我说。
“怎么引?”
“打它的眼睛。”
司凤点了点头。我们同时出剑,一剑刺向火蜥蜴的左眼,一剑刺向右眼。它本能地抬起头,腹部露出来了——
“现在!”司凤喊。
我一剑刺进它的腹部。剑身没入,血喷了出来,烫的。火蜥蜴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地扭动,我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火蜥蜴没有死。它转过头,金黄色的竖瞳盯着我,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团火焰。
我来不及躲。
司凤挡在了我面前。
火焰打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他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金翅鸟族的血脉。
火蜥蜴看到那道光,后退了一步。
司凤朝它走过去,金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洞都照亮了。火蜥蜴又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飞快地爬进了洞的深处。
金光散去。司凤的身体晃了一下。
“司凤!”我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他说,“火莲。”
我抬起头,看到洞壁上,在岩浆池的旁边,长着一株火红色的花。花瓣像火焰一样,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火莲。
“我去摘。”我说。
“小心。”
我踩着凸起的岩石,一步一步地靠近岩浆池。热浪烤得我睁不开眼,脚下的石头烫得像烙铁。我伸出手,够到了火莲的茎。
“咔嚓——”
火莲被我摘下来了。花瓣在我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我把它小心地包好,放回怀里。
“拿到了。”我说。
“走。”司凤说。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洞口。阳光照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活着。我们还活着。
“司凤。”我说。
“嗯?”
“你的伤?”
“没事。”他看着我,“火莲呢?”
我从怀里掏出那株火莲,在他面前晃了晃。“在这里。”
他笑了。“好。还差两样。”
“冰蟾和龙骨草。”
“嗯。”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灰,嘴角有血,衣服被烧焦了一大片。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司凤。”
“嗯?”
“我们能做到的。”
他点了点头。“嗯。能做到。”
我们并肩走下山,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整座山染成了红色。